“不过是多花点时间押回来罢了——他连安西也说去就去,逃到哪里去能躲得过他?”
“话是这么个理,”秦润萍皱着眉,“却总觉得能远一些,便心里安生点。听娘的话,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岑再华却很坚决:“便是要躲,也是我自己去躲,哪有连累全家的道理?”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秦润萍瞥一眼岑起运:“你说呢?”
岑起运郑重点头:“我听你的。”
她又去看岑再明:“你呢?”
岑再明有样学样:“我也听你的。”
岑再华踢他一脚。
岑再明连连呼痛:“我听我姐的。”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成了均势。
许久,岑再华下定决心:“如果非要搬,我就不挣扎了——尼姑我也不做,赘婿我也不招,随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罢。”
威胁总对家人奏效,秦润萍败下阵来。
于是一锤定音,敲定了先在京城观望着,给她安个名头。赘婿一时难找,城郊的寺庙却有很多。
捐够了香油钱,就不信没有尼姑庵愿意收带发修行的在家居士。
只是找到门路,终究需要点时间,秦润萍揽下此事,打算稍作休整,今日就开始找熟人打听。
于是各自散去沐浴休息,唯岑再华留在穿堂,仍守着府门的动静。
她问过了。修竹说,顾清湛已遣人去领朱夏出来,今日便能回家。
不等到亲眼见朱夏全须全尾地回来,她不放心。
叫白秋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两人一左一右地翘首以盼。
岑再华问她:“朱夏与沈屹书信来往的事,你知道吗?”
白秋犹豫着点点头:“她并没打算瞒着娘子,只是一时害羞,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明白,”岑再华悠悠叹一口气,“等她回来,我再好好问问。若真有了情意,那沈屹又是个好后生,许了他也是桩好事。”
“只要人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什么都是好的。”
白秋点点头,把椅子搬得离岑再华近些,轻轻依偎在她肩头。
好在没叫她们等太久。不到正午,便有马车缓缓停在了岑府门前,两人急急迎出去,掀开帘子一瞧,正是朱夏。
清瘦许多,唇色也白,衣裳却是干净整齐的。岑再华拉着她看,身上没什么伤痕,才终于松一口气。
朱夏神情还有些恍惚,见了两人,“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引得白秋也泪水涟涟,埋在岑再华怀里好一阵。
主仆三人相携回了自己的院子,又好生梳洗一番,凑在一起吃了顿饭,才终于能好好说说话。
“……审了我没几天,就不再传唤我了。头几日收到许多东西,我一看就是娘子送来的,虽被克扣了些,好歹能吃饱穿暖。”
“后面没了东西,但给我换了牢房,说是因原本那个牢房另有他用;我去的地方又恰把我落了单,竟成了独自一间。”
“衣物被褥允我带着过去,吃食也没人争夺,除却心里害怕,别的一切都好。”
岑再华放下心来,又问她:“那个叫沈屹的呢?他出来了吗?你对他是如何想的?”
朱夏一怔,劫后余生的欣喜淡了下去:“他……我不知他还能不能出来了……”
“我从关进去起,就没见过他。有狱卒不经意对我透过话口,说我只是被牵扯进来,关着慢慢审便是了,像他那样的……早被酷刑逼问过几十轮了。”
三人于是沉默下来。
夺嫡之争,向来尸山血海,岑家虽被卷进去些,终究只在边缘。真正陷在漩涡里的,恐有数不清的人命。
“罢了,”良久,岑再华艰涩开口,“咱们都还好好的,已是很不容易。”
便打算暂且放走这话不提,说点轻松的事。然而转眼没了清闲,门房来报,说隔壁的孙家夫人来拜访,点明了要见她。
岑再华有些诧异。
孙家的女儿比她年长几岁,幼时还在一起玩,长大后就渐渐有了隔阂,出嫁了便更没什么联系。孙家的夫人与秦润萍倒有些来往,却也只是邻里之间的客气走动,算不上多。
怎么在这人人自危之际,主动上门拜访?
还不是找母亲,而是直冲自己而来。
她疑惑地往外走:“请夫人到正屋先坐着,我这就来。”
到了正屋门口,还没踏进门槛,那孙家夫人吴氏已眼尖瞧见,忙站起身,堆着笑来迎她。
“阿华都长这么大了?”她笑得极和蔼亲切,去挽岑再华的手臂,“你嫁得那样远,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偏前些日子太忙,没顾得上来看看你。”
“可叫我找到时候来看你了——好久没见你孙姐姐,想她了吗?你姐姐早想你了,前些日子还写信回来问你……”
岑再华便起了一臂的鸡皮疙瘩。
她和那孙家姐姐幼时的确玩得好,可九岁那年,孙家哥哥考中了秀才,她们不就渐渐远了么?
童言无忌,孙家姐姐那时又很拿这个小妹妹当真朋友,私下里抹着眼泪,对她说过实话:“我母亲叫我少跟你玩,怕来往多了,你要嫁给我哥哥……”
“我们家祖上几辈,是有人做过官的,和你们家不一样;我哥哥考上秀才,未来更要做大官。我母亲是太害怕他走歪路了,你别生我们家的气,好不好?”
当着她的面,岑再华一滴眼泪也没流,只闷闷应了声“好”;回去自己蒙头哭了一晚,从此便再也不去拍着隔壁孙家的大门喊姐姐出来。
任秦润萍如何问,只一口咬定是闹了别扭,往后再也不要同她玩。
——十多年没有过联系,怎么会写信来说想她?
何况她和离回家也有半年了,怎么忙了半年,今日突然就闲下来看她了?
“劳您挂念,”岑再华客气地笑,“夫人是有什么事?”
吴氏便嗔:“能有什么别的?还不是从小看你长大,心里总记挂着你?”
“尤其是前些日子,你们家又是朱夏遭人押走,又是来人要拿你,可给我吓了一跳——好孩子,没吓着吧?”
岑再华顿时警惕起来:“不妨事,都是些误会——我们家从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吴氏眼珠子一转,面上亲和不变:“那便好,那便好,你们没事就好。”
又问:“只是昨夜……那些人要押你走时,我怎么依稀听见了点动静?好像是有人喊着什么四皇子劫人一类的……”
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东西总不够清楚……莫不是听错了吧?”
岑再华心中渐渐有了明悟,声音跟着冷了下来:“那谁能知道?昨夜乱得很,喊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都说是四皇子救走了你呢,”吴氏仍不死心,“今儿早上,满城都在张贴布告,说先头那五皇子弑父篡位,栽赃兄长,如今已被降服——意思不就是四皇子回去了?”
她压低了声:“那四皇子你可见到了?都说是他救的你,你家蒙难也是与他有关,如今既然大势已定,阿华你岂不飞黄……”
“夫人慎言!”岑再华冷了脸,“皇家威仪,岂容咱们妄议?”
吴氏见她油盐不进,渐渐也没了耐心,嗔怪道:“你又何苦瞒我!婶子还能害你不成?”
“我可都听说了,当时从安西和离回来,便是四皇子为你撑腰,你俩莫不是那时便……”
“你们家莫不是今日便不想活了!”
隔着这十余年,岑再华终于尝到了些长大的好处。
幼时觉得高高在上的邻家婶婶,轻易便能瞧不起自己与家人,叫她卑怯了好一段时候,多少年仍记得那句“我们家和你们家不一样”——
长大后才会发现,那样居高临下、志得意满的吴氏,原来不过是个如此浅薄愚妄的无知妇人。
非但趋炎附势,还丝毫不加遮掩;非但多嘴饶舌,还如此不知分寸。
“轻信捕风捉影的流言,还要四处求证,已是亵渎天家。夫人自己不要命便罢了,莫要拉上我们岑家。”
她扬声唤人:“送客!”
及至吴氏不情不愿地被送了出去,嘴里仍嚷嚷着“婶婶也是关照你”。好不容易声音远了,岑再华狠狠喝了一大口茶水。
昨夜顾清湛的确是光明正大地来的。
几年前两人处处小心,几年后反倒越发行事肆无忌惮起来。
从坎儿井献策的封赏到昨夜的相救,但凡留心,便能知晓他二人关系匪浅。在安西时更没避着人,若有消息传回来,怕更无从辩驳。
岑再华一阵头疼。
从前总怨他偷偷摸摸,没个名分,真到了如今堂而皇之的时候,反觉成了麻烦。
次日一早,更哭笑不得。
从前一直给陇上居供麦粉的粮行掌柜,亲自找上门来。
“岑娘子在我们这儿,也订了好几个月的货了,”他面上的褶子堆成一团,“每月都按时结了账,从不见拖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