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这般卑贱商籍,谈婚论嫁时,是不是天然就矮人一等、不堪为正妻?走投无路时,是不是便只余下做妾这一条出路?”
“顾清湛,”她久违地僭越,直呼他的大名,“你果然一点没变。”
顾清湛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
他想说他不是一点没变。经西域濒死一遭,他已想清楚不能坦然接受与她再无瓜葛;经父皇临死一幕,也已明白许多事经不起等。
他想说他和齐遇不一样,绝不会再要她屈身做妾。他愿意为她排除万难,立她为后,寻遍天下名医,替她调理身体,解决子嗣难事。
他想说她和朱夏不一样,绝不会面临与她一般的处境。他会抬她的身份、改她的家世,会在多大的风浪中都牢牢护住她,绝不令她有丝毫损伤的可能。
可他无法说出口。
再要辩解,连自己都觉苍白无力,因他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她果真最懂他,字字句句都说得分毫不差。
他口口声声说待她不同,说会护她周全、予她正室之位,可他骨子里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变过。
自小长在深宫,浸于权术棋局,他学的是权衡利弊,修的是弃小保大,信奉的是尊卑有序、贵贱有别。
他心疼岑再华被逼做妾的委屈,却坦然接受朱夏因身份卑微而活该牺牲。
何其矛盾。
原来齐遇提出的纳妾保命、他默认的弃婢保局,本质并无不同。
他可以为岑再华倾覆朝野,可以为她突破规矩,可以不令她屈身为妾、不令她受人折辱。
却仍下意识觉得,一个婢女的性命,抵不过一场夺权大业,抵不过岑家满门安稳。
岑再华所得种种不同待遇,只是因她是他心里独一无二,是少数例外。
律法、朝堂、世道,所有人都默认奴婢是私产、寒门是蝼蚁。他在权力汇聚的皇宫长大,浸淫尤为深重。
这是他从小到大,刻进骨血、融入本能的道理。
他与她从骨子里便是相悖的。
【作者有话说】
日六成功!!
这章其实是我设计里小情侣感情转折的核心章,因为三观上的碰撞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破镜重圆必须解决的东西,在他们底层的逻辑统一之前,根本就没有真正的重圆
第50章 取舍
良久的死寂过后, 顾清湛终于喉头微动。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声音低沉,落在静默的卧房里, 格外清晰,“朱夏的事我会出手,你别再出面了, 好么?”
他难得显出了温和退让的姿态。
“你连日奔走,散尽私财也未见得全然有用, 又落在旁人眼中、成了把柄。贾玉容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会止步于一个朱夏。”
“继续以身涉险,恐落入两人皆损、得不偿失的境地。”
望着她颤动的长睫,他郑重道:“你若信得过我,就放手交给我。”
“她是你的婢女, 你视她如亲人,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狱中我保她不受酷刑、吃饱穿暖,再捱最多不过半月,定为她洗清冤屈, 还她清白自由。”
“你信我, 好不好?”
岑再华抬眸看他, 眼底仍凝着未干的湿意。
她怨他的薄凉, 怨他理所当然的取舍, 却也不得不承认, 再难找到更好的法子,也难有谁比他此时的许诺分量更重。
唯独担忧一样:“不会是骗我的缓兵之计吧?”
顾清湛伸出小指:“我可以同你勾指为誓。”
岑再华怔怔盯着他玉白而修长的手指, 久久说不出话。
从前与她约好下次见面,总是她伸出小指,要与他勾在一处, 再把拇指用力按在一起。
第一回 ,顾清湛挑眉问她:“这是做什么?”
岑再华:“勾指是仿他们大人的断指立誓——那太吓人了,我们不敢,只能勾一勾手指——按指是学在契约上按手印。”
她奇道:“你小时候没学过么?”
顾清湛苦笑:他自然没学过。
街坊小儿的游戏,皇宫里更不会有。
伴他长大的只有无尽的宫女太监,外加父皇母后偶尔两句关照,便是读书时会有些臣子家的孩子进宫来做皇子伴读,也万没有教他这些无聊把戏的道理。
“拇指按,小指勾,”岑再华便耐心教他,“日西出、水倒流,反悔来世做泥鳅。”
顾清湛失笑:“幼稚。”
岑再华却不依:“快跟着我念——不然才不信你。”
十回里头,大约只有一两回,顾清湛会受不住她的撒娇卖痴,老老实实地同她勾指。
然而勾着勾着,便觉出些乐趣来。
一个指腹细软,一个指侧却又薄茧。微凉的小指被她软软绕住,细细的指节互相扣缠,皮肉相贴的温度刚漫上来一点,便又立刻分开了。
岑再华专心致志地要完成这一场孩童式的盟约,他却垂着眼,视线落于两只交缠的小指,看她白皙纤细的指头绕着自己,一阵微麻便顺着指骨悄悄地窜。
慢慢地,顾清湛竟不自觉地期盼起她念叨那劳什子泥鳅的歌谣。
还没勾上几次,她却去了西北。
——岑再华怔了许久,终于轻吐出一声。
“幼稚。”
顾清湛不语,只牢牢盯着她的眼,迟迟不肯把小指收回去。
“来世反悔做泥鳅。”
他固执地说。
岑再华呆呆望着面前修长指节,恍惚升起一点物是人非的怅然。
笑了她那么多次幼稚,如今竟自己伸小指出来了。
却偏偏在她已嫁作人妇后,在她早失了小姑娘心性之时。
岑再华偏过头,不与他对视,只轻声说:“好吧,信你。”
顾清湛的手没收回去:“没有勾指头,也没有按印,你不怕我反悔?”
“别闹了,”岑再华无奈:“又过去了这样久,你不怕有人来抓你?”
顾清湛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那我走了。”
“莫答应那姓齐的鬼话,莫再插手朱夏的事,平日里少出门、少忧心,等我最多半月……”
岑再华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躲起来罢——”
如此言语做派,落入不知情的人耳中,听着竟像是私会情郎。
顾清湛有些好笑,一时也没再追究她的不耐,摇着头从窗户走了。
离了岑府,回了暂时的藏身处,原来是城中一茶铺的暗间。
这些年来,他所图甚大,早在皇城内外安插了明里暗里许多人手,据点更不知几何。
顾清峻便是拔出些钉子、找到几个藏身处,也不可能在京城里找得到他。
如今一切不过一个拖字。
外头仍日夜不休地清查余党、盘查往来,他手上固然有散布京城的暗线死士,却人数有限,只能刺探消息、城内策应,不足以正面抗衡京畿重兵。
真正足以攻城的主力大军,正从边防赶来,尚在路途之中。
因此他虽人在京城,却要等远处赶来的兵马集结在京郊,方能一鼓作气地打回来。
顾清湛静坐于暗室,窗外茶铺人声熙攘,市井喧嚣层层隔绝,恰是最好的掩护。
唯有一点不好,便是闹得叫人心里乱。
西域井下垂死时的喃喃、父皇死在郑皇后面前的解脱模样,连同岑再华失望又讽刺的泪眼,在他眼前迟迟不散。
顾清湛蹙眉轻啧一声,合起了面前信件,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太阳穴,闭上了眼。
……
朱夏的事要费些功夫,为保其身无虞,不但要使狱中对她无呵斥打骂、克扣衣食,阻其他囚犯欺凌折辱,还需警惕着宫里那位或贾玉容的骤然发难。
顾清峻根基未稳,急于肃清政敌旧部,虽最提防顾清湛,却也不敢放过其余几个兄弟。
顾清湛乐得给他添些麻烦。
哪些官员同哪个兄弟有过私交往来,他有许多蛛丝马迹握在手里头。令线人不经意泄露出来,顾清峻万不敢错漏。
由他出手清理了那些人,也算给自己做嫁衣。
于是消息一桩一桩地放出来,线索真实却细碎,占去许多精力;又桩桩件件牵扯朝堂肱股之臣,远比一个小小婢女的私通书信分量更重、更有查头。
原本死死盯着顾清湛旧部的人手,几乎分去一半。
朱夏被查了又查,已能确定与沈屹不过是私人联络,离罪臣祸事还离得远。
空耗了些精力在此处却无所获,再听贾玉容恳求严刑逼问、甚或牵连其主时,顾清峻难免有些不耐。
“懂事点,”他目露警告,“你与她在御花园的恩怨,我都晓得。你父亲从龙有功,待江山社稷安稳,我自会替你出气。”
“如今里外动荡,你还盯着这些琐事不放,把私怨强行与罪臣旧部攀扯,浪费时间人力,便是干涉朝政了。”
贾玉容一缩脖子,颤颤歇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