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这一时——当时不也是岑再华占了上风吗?如今还不是只待新皇登基,自己得封宫妃,便要任她折磨。
王婉霓、孙书棋、岑再华……谁都别想好过。
她咬牙想。
另一头,顾清湛的急切不比她少。
尽管暂且保住了朱夏,仍觉心头难安——京中毕竟还有一个岑再华,只有待自己尽数夺回权柄,她才算得上安全。
好不容易等到了兵马如期赶到,大军隐秘分批屯于京郊之外,也远没有到可以即刻开战的时候。
禁军换防,一旬一轮。每至旬末,新老兵丁交接,令行不畅、耳目不明,城防最为松动。
三日后,正是禁军换防之日。
届时趁防守松动,以城外精锐叩其西门,内应死士焚其粮仓,乱其部署、内外夹击之下,夺宫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三日,只消再等三日。
他隐忍多年,从不争一时意气,此前无数次危机临头,皆是靠沉下心、谋定后动,才能翻盘。
区区三日,他等得起。
只需三日,她日夜忧心的朱夏便能得救,悬在她头上的无形利刃也会消失不见。
那日他说最多半月,便真不到半月。当时她不肯与他勾指,届时总该补上吧?
待一切落定,该补他一个。
茶铺外头,吆喝声、车轮声、孩童追逐嬉闹的脚步声交叠起伏,明明吵闹如旧,他却越听心头越静。
正觉终于心定,却听暗间门被急促叩了几声,节奏长短有致。
顾清湛抬眼:“进。”
“主子,”落雁面色发白地进来,“宫里头咱们的人传讯过来,数日前西州刺史杨崇简递了一封密信,请他主子亲启。今日那信刚到京城,已送至宫中。”
顾清湛瞳孔骤缩。
“可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落雁为难:“密信直呈御前,未入文书册簿,探不到内容。”
顾清湛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祸事一桩接着一桩,竟险些忘了那个姓杨的。
他回京后,杨崇简刚顺利擢升刺史。顾清湛自不能遂他的意,已暗中令御史弹劾他纵女抢夫、以势压人。
前些日子在朝中闹得正火热,不曾想皇帝刚下旨着其免职查办,政令还未传出,便出了顾清峻谋逆篡位之事。
倒叫他暂且躲过一劫。
然而顾清峻此前未对岑再华下手,自是不知他与她之间种种;杨崇简那日亲眼见了他替她撑腰、掌掴陈时瑾,甚至直言袒护,焉能不知二人有瓜葛?
信里又怎么会放过此事?
几乎已不必问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手用力按上了桌沿,厉声问。
落雁小心算着:“线人来报时,信已至御前,只待同其他密信一起被拆开。虽不知先后,左右今日便能看见——”
话音未落,顾清湛豁然起身,带得不大的案桌跟着晃了一下,桌上茶盏里溅出几滴水。
“岑再华如今在何处?”
“半个时辰前仍在岑府,此刻……大约也还在罢?”
顾清湛闭上眼,咬着牙关,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同幕僚们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算兵力、算时辰、算内应、算变数,算出来总是换防时叩西门、焚粮仓、内外夹击,最胜券在握。
三日。
只要三日。
可她哪里等得到三日?
且不提她手无缚鸡之力,便是有千百般能耐,遇上朝廷的捉拿,她也逃脱不得。
杨崇简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固然难得知,可他一丁点的凶险也不愿赌,何况于情于理,信里有两人前事的可能不小。
他那心狠手辣、敢弑父弑君的弟弟,找到了与自己牵扯甚深的女子,会对她做些什么?
顾清湛不敢细想。
他睁开眼,低头看桌上的舆图。城外大营、西门、粮仓、换防日,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起兵翻盘的命脉。
她亦是其中一枚平平无奇的棋子么?
还是甚至根本没在他思虑的范畴里?
在岑家卧房里,她凌乱的头发和哭得红肿的眼,盯着他伸出的小指时一瞬的默然,偏过头不看他时睫毛轻颤的模样——
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每滚一遍就像针扎一次。
与他争执过无数次,望着他的眼里露出那样深切的失望,她还是如此难得地相信了他。
信他真能护得住自己与朱夏,半月之内便能还她们一个安宁。
可他此刻正站在暗室里算着账,把她当作棋盘上一颗可以暂搁的卒。
三日后即便轻易取胜,如愿登基,坐在金銮殿上,却再见不到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她。
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睡得着?
顾清湛终于深深叹一口气,大步去取挂在墙上的剑。
“传令下去,”他脚步匆匆,声音低而冷厉,“不等三日后了。”
“驻扎在城外的兵马即刻攻城,京郊大军速来。城外仍按原先的部署,城内人手由我亲自带着起事。”
落雁怔在原地:“主子,换防未至——”
顾清湛拔剑出鞘,三尺寒光照着暗室里半张侧脸:“不差这点时候。”
他偏头,眉眼间少有地露出些少年人不计后果的意气,眸子亮得逼人。
“去传话罢,”他反手将剑扣在腰侧,大步跨向暗间的门,“我就不信,只差这一个换防的空档,他便能拦得了我?”
【作者有话说】
明早五点起来赶飞机,先睡了55555
祈祷一个明天在飞机上大写特写,把更新时间慢慢拉回早上
第51章 我感念他救我性命的恩情
等待实在是世上最熬人的事。
尽管有半月之期, 却事涉机密,不能同旁人分享,岑再华只好自己掰着指头算。
每日一早起来,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还剩多少天。
上回有这样的体会,大约还是幼时。
那时总听母亲说,再有十天去赶庙会, 再有八天带她去还愿,或是父亲出了远门, 还有一月上下就要回来了。
小小的岑再华便会拉着小小的朱夏白秋陪她一起等,三人齐齐趴在桌上,数出一把纽扣或铜钱,每日拿走一个,拿完就到日子了。
如今朱夏在牢狱里, 消息传不进去,只能徒劳地等;白秋虽在外头,也不好对她明说,只好眼看着她着急。
岑再华唯有独自等待。
幼时母亲说几日后去便是几日后去, 如今顾清湛说的却是半月以内, 指不定在未到半月的某一天, 便会忽然带兵攻城, 救出朱夏。
父亲说一月上下到家, 或早或晚几日, 终究都能平平安安回来,这一次顾清湛却不见得能成。刀剑无眼, 夺位之争更是凶险,若他落败,恐朱夏、自己、甚至是家人都难以保全。
如此一想, 便更心焦。
茶饭不思数日,又一个心神难安的夜晚,岑再华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却忽闻院里传来一阵骚乱。
她面色一变。
这时节的动乱,要么是久等的好事,要么便是极坏的灾祸。
不必多算,她已心里默念太多遍,清楚知晓距顾清湛来的那天,才过去区区十天。
时间这样短,真能准备好么?
这骚乱来源于他起兵的可能愈发低,岑再华心如擂鼓,匆匆往外走。
“外头怎么了?”她急声问白秋。
白秋亦惶恐摇头,两人相携着往庭院去。
还在半路,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踏地声,浩浩荡荡,直逼过来。
又听一雄浑声音高声喊:“奉旨捉拿钦犯!即刻封府!”
心头猛地一沉,岑再华浑身血液瞬间似被冻住。
便见数十名带刀官兵已鱼贯涌入,杀气扑面。家丁仆役纷纷惊慌避让,远处小径上岑父岑母互相搀着,急步赶来。
为首那人面色冷峻,目光似已锁定呆立在不远处的岑再华。
他扬声道:“岑氏长女岑再华,私通逆党余孽,勾结废四皇子,罪证确凿。即刻锁拿归案,听候发落!”
字字劈头砸落下来,把岑再华砸得僵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动弹不得。
她想拔腿就跑,腿却不听使唤,如抽掉了所有力气,软得不成样。往白秋身上倚靠,才发觉她也哆嗦,两人互相依偎着,不过是传递哆嗦罢了。
何况就算腿不软,又如何能跑得过朝廷的精兵强将?
就算上天保佑,侥幸跑脱了,她的父母弟弟、阖府下人又怎么办?
岑再华越过那官兵头目,远远望着相携而来的爹娘。
从前陈时瑾说父母年事已高,她总不以为然,觉得自家爹娘心性如稚子,一个貌美如三旬妇人,一个英朗如正值壮年,哪里算得上老?
却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瞧清了爹眼尾的细纹、娘鬓角的白发。
原来陈时瑾也没全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