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她愤愤地问,“生怕旁人抓不到你?生怕连累不到我?”
顾清湛瞧她红肿的眼、未干的泪痕和被泪水黏在脸上的发丝,已心头闷闷地痛,待听见她哭哑的嗓音,更觉堵得厉害。
“都是我不好,”他放柔了声音,“叫你受了这样多的委屈。再等一等,兵马已在路上了。”
岑再华缓过些神,问:“你来了多久?”
“半个时辰。”
“那怎么一直躲着?”她愠道,“躲在暗处,看我痛哭流涕,好看吗?”
顾清湛无奈:“我来时,正见你和他们在庭院。”
“不能现身于人前,才等你回了屋;你又一进来就哭,显是憋了许久,我便更不忍心打断。”
他的话音变得更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是我不好……”
岑再华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也就是方才你在庭院,我们却没一个人发现?”
顾清湛点头。
“又一路跟着我回了卧房,路上也没叫人看见?神不知鬼不觉到了我背后,站了这么久,也没人发觉?”
顾清湛又点头。
岑再华神色凝重起来:“那我岑府的布防也太形同虚设了。不行,得再加些人手……”
看着她泪痕犹在、严肃沉思的模样,顾清湛越发觉得可怜可爱,不自主地往前一步,伸手要去擦她的泪。
岑再华下意识一个后仰:“脏。”
顾清湛有些好笑——她还和从前一样。
明明自己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每每他还没说嫌弃她,她倒先埋怨起他的手脏来!
眼前浮现出她信誓旦旦的模样:“我的脸连风吹日晒都要挡着,你的手却不知在外面摸过多少东西,也不洗一洗,就要来碰我的脸,脏不脏?”
时过境迁,她的小性儿却一点没变。
于是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当着她的面,仔仔细细把手擦干净了,又要去拂她脸上的泪。
岑再华却仍往后一躲:“我有帕子。”
说着不知从哪摸出个帕子来,细细把泪拭干。
顾清湛觉出她下意识的躲闪,眸色便沉了些。
又嘱咐她:“下次那个姓齐的再来,叫下人把他拦在外头就是了。”
岑再华看他一眼:“人家也是好心。”
“好心?”顾清湛一声嗤,“你还为他说起话了?”
不说起此事还好,一提起,他止不住地生气。
光是回想起方才眼睁睁看那齐遇说什么妾不妾的,自己却要隐藏行踪、不能亲自出面轰他滚出大门,便心头浮起一股郁气。
“让你做妾,他也配?”顾清湛冷笑,“皇子的侧妃、皇帝的宫妃,我都不会叫你做。”
岑再华似被刺痛一般,方才大悲又乍惊后不经意露出的毫无防备之态,顷刻消失殆尽。
“是废皇子的侧妃、逃犯的妾室、罪臣许诺的宫妃,”她冷冷地刺,“你也大可不必讽刺旁人——你们两个又有什么分别?”
“那是从前。”顾清湛摇头。
他从前有许多事没有想清,钻了太久的牛角尖,白费了许多本可相依相守的时间。
他神情肃穆:“往后我不会……”
“往后我不会管你要不要我做妾,”岑再华却又往后一步,与他隔得更远,“你如何想,和我没有干系。”
顾清湛想,从前他做了许多错事、说错了许多话,她心有怨怼、仍然赌气,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好脾气地絮絮:“你听我说,我……”
“我没有时间听你说,”岑再华站起了身,把他往门口推,“你怎么想与我无关,再留在这里却真会要了我的命。”
“快回你的藏身之处躲着罢。真引了人过来,害我被砍了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顾清湛也知时间紧,又被那姓齐的浪费掉太多,再逗留确不安全。
罢罢罢,日后有的是时候,不急在这时候给她添麻烦。
“知道了,”他莫可奈何地举起手,“知道了,我自己走。”
又留下最后一句交代:“朱夏那头,你莫再为她奔走。”
岑再华心一紧:“怎么了?她又有什么事?”
“倒没别的,”顾清湛语带安慰,“只是沈屹的确是我的人,他们俩也的确有书信往来。”
初时听人禀沈屹与人联络频繁,他还当是手下动了叛变念头,待打听出那一头是岑家的丫鬟朱夏,才若有所思地放下了心。
沈屹是个好苗子,为人方正,朱夏也是个伶俐的。
在宫中做侍卫是轮班的,能回家的时候不少。他们两人自然而然有了来往,顾清湛乐见其成。
却不想一朝宫变,他手底下许多暗桩被拔出来,沈屹也没能幸免;本无伤大雅的书信竟成了物证,要拖朱夏一并下水。
“朱夏是你身边的朱夏,是贾家女指出来的。”
“贾家女?”岑再华眸色微沉,“贾玉容么?”
“是,”顾清湛颔首,“贾家拥护五皇子有功,现已是他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女儿也被送进宫,估计要争新帝登基时后宫的第一批位子。”
“惦记着数月前御花园之仇,又动不到郑皇后头上,她求了五皇子发落当日的侍卫。不曾想正查出沈屹家中书信,与她一对,便知道了朱夏是这个朱夏。”
“其实书信里的联系,只有些家常闲谈、少年慕艾,是她不依不饶,才强把朱夏押了去——她能如此,自然是因与你主仆的旧怨,朱夏难逃一劫,又怎会放得过你?”
原来是如此来龙去脉。
岑再华怔怔听着,心头愈发歉疚。末了问他:“那她还能回得来吗?”
“非但是她回不来,”顾清湛恨铁不成钢,“你也危在旦夕——操心操心自己罢。”
“依我猜测,若贾玉容非要报复,很快便要顺藤摸瓜地找上你。如今你频繁走动,替朱夏打点狱中诸事,只会更显有嫌,给她可乘之机。”
岑再华抿了抿唇。
道理她自然懂,可牢中是什么光景,这些日子她也听了不少。若没人在外打点奔走,得些照应,便是朱夏日后还能出来,怕也没个人形了。
于是明知逾越,仍是追问:“你究竟什么时候能……”
“最多半月,”顾清湛郑重答,“不出半月,一切都会结束。”
又安抚她:“即便她真要对你下手,也莫慌莫怕。我会提前知道消息,或把你先藏起来,或转移视线,总之不会让你入牢狱——”
那朱夏呢?
岑再华想问,却问不出。
她知晓这轻飘飘一句话背后要费多大功夫、冒多大风险,否则沈屹朱夏便不会进去。
如今这样的风雨飘摇之际,她没有资格为一个婢女求情。
可是救不出她,也不能任由她在里头受罪。
岑再华低下头,为心知肚明自己的不懂事而心虚:“我不能不管她。”
顾清湛未料及她突然的反驳,稍一怔愣,放软了声音:“很快就会出来的,只是先委屈一段时日……”
“只是委屈吗?”岑再华倏然抬头,直直逼视他,“在我没有继续奔走打点的时日里,若她被屈打成招呢?若她被狱卒打骂呢?”
“若他们见她外头无人看顾,肆意欺凌她呢?若等她出来时,已没了半条命呢?”
顾清湛心中一阵无力。
他明白她的不忍不舍,可万事以成败、大局、取舍为先,乱世倾覆,无数人命皆可退让、可牺牲、可暂缓。
区区一个婢女的苦楚,和她的安危、他的大业比起来,已是微不足道的细碎代价。
“那只是一个丫鬟。”
他轻声说。
依照本朝律例,奴婢本就属主家私产,不在良民之列。
他们可以买卖,可以责罚,性命远不及良人金贵,连供词都不能同平民等同看待。
然而岑再华哭过的眼尾尚泛着薄红,凄凄望着他:“她不是。”
“她是我朝夕相伴的密友,是我荣辱与共的家人。”
顾清湛又下意识想去揩拭她的眼泪。
“我不是不在乎你与婢女的情谊,”他柔声解释,“只是如此情势之下……即便是自幼伴我的修竹落雁,我也能咬牙牺牲。”
“我明白,”岑再华定定看着他,“你惯于谋算大局,遇事习惯权衡取舍。在你眼中,朱夏只是一桩逆案里受牵连的婢女,为保全大局,暂且搁置牺牲,是最合算的权宜。”
顾清湛直觉此时该反驳一二,却说不出口。
她的确懂他。
“可于我而言,她的命也是命。”
岑再华尽力想叫自己语气平稳,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实在有太多话要问。
“如果出身低微便命如草芥,仅仅因为身世低微,就可以理所当然被放弃,那家世卑下如我,遇事是不是也该最先被推出去牺牲?”
“今日我默许牺牲了朱夏,来日旁人是不是也可以因我商户出身,便劝我屈身做妾,拿我的尊严性命去换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