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坦荡诚恳,无半分轻薄觊觎:“我愿纳你为妾。”
岑再华猛地抬眼,挑眉看他。
不等她开口拒绝,齐遇立刻匆匆补道:“你不必多虑,我绝非趁人之危,更无半分逼迫你委身于我的私心。”
“入我齐府,挂妾室之名,只是为堵死朝野众人的猜忌口舌,往后再有任何人追查你与废四皇子的过往牵扯,只需一句你已是我府上人。”
许是怕她误会,他语气愈发急而恳切:“你我只有虚名,不必行夫妻之实。待这场逆案彻底平息,风声过去,我便放你归府,还你自由之身,绝不纠缠。”
“至于为妾,”齐遇声音放轻,显出几分无奈,“我家中只我一个独苗,日后还要……娶妻生子,因此只能委屈你先担妾室之名。”
“可这是如今唯一能护住你、护住你们岑家的法子,我思虑彻夜……别无他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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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悖
庭院里的寂静太过凝滞, 叫岑再明浑身不自在。
他看一看好友,见齐遇面色恳切,目含隐忧, 是真心实意为他家做打算。于是嘴里那句“王八蛋”不由地咽了回去,说不出口。
再扭头看姐姐,却见她低垂着眉眼不说话, 从来坚毅的面上,露出些无可奈何的茫然。
这样的姐姐, 比恶狠狠瞪着他、抬手就要给他一掌的姐姐,更叫岑再明害怕。
他忙去推搡齐遇:“多谢你的好意,你快先回去罢。”
“你别搅事,”齐遇未读懂暗示,拂开了他的手, 又催促岑再华,“岑娘子莫考虑太久,形势不等人。”
岑再华埋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多谢您的好意,齐大人请回吧。”
齐遇听二人几乎把一样的话说了一遍, 才回味出些意思来, 却不明白这对姐弟何以如此冥顽不灵。
他急切问:“岑娘子究竟还在犹豫什么?留给咱们打算的时候不多, 此事宜早不宜迟——”
“齐大人, ”岑再华站起身, 深深一揖, “你讲义气,又好心肠, 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还顾念我们家的难处,再明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 是他的幸事。”
齐遇有些踟蹰:“其实不单是为了他……”
“是为你自己的恩深义重,我明白。”
岑再华却又打断:“待风头过去了,我们摆一桌酒席,好好谢谢你今日的仗义。”
齐遇终于着急:“我是为你——”
“我是为了能叫你安安稳稳、不必忧心。岑娘子,那日一见,我便心悦于你,纵因子嗣缘故,不能与你相伴,却也想在你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
岑再华神情转肃:“齐大人慎言。”
“我何必要慎言?”齐遇有些恼,“你已与先前的夫君和离,那废四皇子又自身难保,我有什么说不得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岑娘子是有过婚事的人,怎还如此古板?”
“我是有过婚事,你可还没有呢,”岑再华见好言劝不动他,连日的焦躁终于按耐不住,“你不是要传宗接代,往后娶新妇进门吗?”
她索性直言:“如今先纳我做妾,是要她嫁一个还未娶妻便先纳妾的丈夫?”
齐遇一愣,讷讷回:“等她进了门,我会告诉她实情……”
岑再华便问:“非要进门才能告诉她实情么?那还有谁愿意进门?”
“既是要帮我隐瞒,却又告诉她实情,还算什么隐瞒?她若气不过,告诉了旁人,我该如何是好?”
“便是她愿忍气吞声,只自己心里清楚,在外却要受外人指点,笑她嫁了个先纳妾的丈夫,又该有多难堪?”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去,齐遇错愕之间,竟一个也答不上来。
岑再华自觉已点到位,扭头嘱咐岑再明:“送送你朋友。”
说罢转身便要回房:“我今日身子不适,难受得紧,要回房歇着,便恕难相送了。”
齐遇犹语塞却不死心,抬手欲拦,却被岑再明死死揽住,往外头带。
“你可别再来招惹我姐了,”顾忌着姐姐还没走远,他把声音压低,从牙缝里往外挤,“否则别怪我不再认你。”
“我姐姐为人正妻,尚且要被辜负,我们家怎会放心送她去做妾?”
齐遇急忙辩白:“你与我认识多年,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你现在不是,以后呢?”岑再明转身,看着他一字一顿,“若你纳我姐姐进了府,立了文书,又反悔不愿放她回来怎么办?若风头一直没过去,你家人却已催促你娶妻怎么办?”
“我姐姐进了你的家,被府门院墙一隔,我如何看顾得到?你若真生了歹意,仗着她名分上是你的妾,岂不为所欲为?”
他咬着牙:“这样简单的道理,连我都能想明白,你比我多读了许多书,怎么就不明白呢?”
岑再明难得在与人争执上占了上风,怒意上来了,忍不住想再叱几句;却念在他本心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太糊涂,终究没再说出更难听的。
只站在门口,挥一挥手:“你快回去罢,别再来打我姐的主意!”
另一头,岑再华匆匆而去,却非气恼之故。
只是心口种种情绪翻涌,一时委屈,一时自责,几乎要把眼泪催出来。
又不愿在外人面前示了弱,才如此急于摆脱。唯有她自己知道,是为落荒而逃。
转身的一瞬,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总归有个确切的缘由——或因愤怒,或因伤怀,或因得而复失的心爱事物,或为意难平的郁结——这次却只觉得心头有缠绕不清的思绪,压得她喘不过气,于是不待反应过来,眼泪已先掉落。
岑再华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和做妾一事有几辈子的孽缘,叫它要这样阴魂不散地追着自己。
出身、家世、子嗣,这些做妾的理由她已听厌,如今竟又多出一样——要么做妾,要么性命难保!
人怎会走到这样的境地!
从前她总看不惯那些嫁作人妾的女子,觉得抢夺别人的丈夫,又可笑又难看。
幼时见过两只田犬争一块腐肉,龇牙咧嘴、犬牙交错;及至主人来分配,便又争相卖乖、摇尾乞怜。
好为人妾者,丑态与那两只田犬又有何异?
依她看,若能做穷书生的妻、官老爷的妾,那自然是要堂堂为人正室的;即便是在穷屠夫的妻、富地主的妾里头选,她也甘愿做个浑身腥膻味的屠户娘子。
然而此时此刻,莫大的无力几乎要把她吞没,岑再华忽觉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傲慢姿态,同顾清湛、王婉霓之流一般令人生厌。
她所见过的每一个侍妾,果真是喜笑颜开地从侧门入府么?果真没有同她一般挣扎不从过么?果真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原来貌美又位卑的女子,往别处走要历经千百般险阻,往那一条路上走,却有无数双手推着、无数张嘴劝着。
岑再华几乎愧而无地自容。
然而不但是为此,更愧对于她的父母弟弟,乃至整个岑家。
是她识人不清,致使父母为她忧心、弟弟为她远行、岑家为陈时瑾忙前忙后,最后落得个郁郁回京的下场。
是她被情爱迷了心窍,胆敢同一夺嫡漩涡里的皇子私相授受,致使把全家都送上了如今的风尖浪口,惴惴等着不知何时会来、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来的顾清湛的平反。
已做错了这么多,她还要自矜自负,不愿做妾。
她不想被记入半主半婢的妾籍,不想将生死荣辱系在一个口头的承诺,不想逃脱了婚姻的桎梏而又主动走入新的牢笼,不想为某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心里添一根化不开的刺,不想有一丁点可能变作那两只田狗中的一个……
为此,她虽九死犹未悔,可慈父慈母、稚嫩幼弟、满府下人,又是何辜?
他们凭什么要为她这点自怜自尊,背负灭顶的凶险?
岑再华恨自己的自私,更恨自己的无能。
她的脚步越走越急,盼能在哭花脸之前回到屋里、关上房门,躲藏起来。
然而终于能把头蒙进软枕里时,涕泪早已淌了一脸。
白秋贴心为她掩好了房门,守在外头,枕头又柔软地把哭声吸走大半,岑再华连日里压抑着的不安与这一刻的委屈融在一起,总算能倾泻在毫不收敛的号啕大哭里。
枕头与被衾包裹住脑袋,全世界似乎只剩下自己的悲泣,她数不清究竟过了多久,直至哭没了力气、已有些发晕,声音才终于渐渐低了下来。
却听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哭完了?”
岑再华浑身一僵,猛然回首。
便见顾清湛施施然立在一步之遥处,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她大惊失色,慌忙去看门口,见门紧紧闭着,又凝神去听,四周并无仆从走动,才略微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