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华方才强撑的镇定终于轰然碎裂。
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原来如此。
原来三四年前他说就要娶妻,准备迎娶的便是曲瑶么?
心口堵得发闷,隐隐泛着钝钝的疼。
那些尘封的、短暂的、只属于她与顾清湛的细碎过往,此刻尽数变成刺眼的笑话。
一个商户出身的平凡女子,侥幸得了片刻眷顾,便自作多情珍藏许久,满心期盼一个结果,何其可笑。
她多想恨。
她想嫉妒曲瑶,为她出生起便能轻而易举得到她此生难奢望的东西;她想怨恨顾清湛,为他永远算得出最有利可图的路;她甚至想迁怒郑皇后,为她毫不留情地撕下最后一点体面外衣,把她的狼狈与不堪,血淋淋地露在外头。
可她做不到。
她无法不想起就在不久前,被当众尖酸折辱时,满场贵女或冷眼旁观、或暗自嗤笑,无人为她这个异类出头。
唯独曲瑶,她身份煊赫、气度卓然,四两拨千斤地为她解围。
那样的从容通透、端庄格局,是自幼浸养世家、见过朝堂风浪、深谙人世分寸的贵女风范。
那一刻的曲瑶,身上竟隐有几分郑皇后的模样。
她与常年立身朝堂、往后肩负江山重任的四皇子顾清湛,本就是天造地设、门户相当的良配。
而她岑再华,无权无势、出身低微,一身市井烟火,立足这深宫宴席要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却仍局促狼狈。
除却心比天高的骄纵,她什么也没有。
于是无端的酸涩、隐秘的怅惘,连带着心底那点不甘的妄念,尽数被羞愧碾得粉碎。
她此生从未如此自惭形秽。
偏殿的日光太少,冰釜又太凉,飘过的丝缕凉意,叫她混沌的头脑也清醒几分。
才发觉自己那点隐秘的酸涩与揪心,实在太过浅薄、太过不自量力。
岑再华死死压下鼻尖的酸意,稳住发颤的声音。
她恭敬又顺从地回:“娘娘明鉴。”
“曲家门第尊贵,曲姑娘气度端雅,四殿下品貌卓绝,二人实属天造地设。”
“纵民女身份卑微,见识浅陋,不敢妄议天家良缘,亦难免为之击节称叹。”
【作者有话说】
有视角差异!有假话有误会!!
曲瑶严格意义上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第6章 』
第43章 陷害
女子嗓音微微哑着, 却显得很平静和缓,若不特别留意,当真听不出其中极力掩盖的颤音。
不疾不徐传进郑皇后的耳朵, 叫她缓缓松了口气。
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就好。
年轻时,她也曾有过为情爱而神魂颠倒的时候,如何能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流?
岑氏女方才已将神情藏得很好, 却终究瞒不过她多看人二十年的一双眼。
颤抖的身形,嗫嚅的嘴唇, 干涩的声音,再微小,也会被这殿里的寂静和空旷放大。
老四更难瞒得过她。
一回宫找上皇帝,自己还没提要什么,便先为这岑氏女讨了赏。
西北春旱已有数年之久, 顾清湛去这一趟,不但解了今年的燃眉之急,更为往后许多年寻了根治的法子。
堂堂皇子,为民生计, 远赴西域问道求策, 险些送了性命, 此渠无论成与不成, 名声赞誉都应有大进;若那暗渠真建成了, 便更是值得流芳千古的大功一件。
何况皇帝年事渐高, 而她也已有决意。
依郑皇后所见,此行或可令皇帝本就有了偏向的天平尽数倾斜。
心照不宣之下, 纵不致直接立储,允他认在自己膝下、亦或是许他入阁预观机务,理应不难。
等了又等, 却只有皇帝亲赐下一块题字牌匾给岑氏女的消息。
郑皇后敏锐地察觉出些异样。
或许于皇帝而言,顾清湛只是在等渠成时求一大功;可她对当年之事多些知情,却难不往那处联想。
几乎是在三四年前的同一段时间里,老四求她赐婚曲氏女,而后却又反悔,不了了之;岑氏女定下婚事,远嫁离京。
又在三四年后最近的同一段时间里,老四忽然自请前往西北治旱,回来便称岑氏献有妙计,代求封赏;岑氏女与夫和离,归家回京。
若说这种种时间上的重叠全系巧合,只够她起了疑心,试探后两人的反应,却叫郑皇后肯定了心中猜测。
刚下了乞巧宴的帖子给岑家,老四隔天便进宫来请安。
旁敲侧击许久,迟迟不说来意。
他不急,皇后自然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唠起家常。
直至日头愈高,就要到皇帝来宁泰宫用膳的时辰,顾清湛终于败下阵来。
“听闻过几日乞巧节,母后要亲办宴席?”
他佯装不经意地开口问。
“是,”郑皇后终于等到他着急,面上更显慈祥,“邀的都是各家待字闺中的妙龄女孩儿,新鲜的花骨朵儿似的,多热闹。”
又反过来问他:“年岁都合适,你也来瞧瞧?正好为你相看一二。”
顾清湛眼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有鬼的又是自己,只好心一横,开诚布公地问:“世家闺秀们便罢了,儿臣怎么听说,岑家娘子也在受邀之列?”
“是邀了她不假,”郑皇后占得上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皇上都给了赏赐,本宫自然也该为她做些脸面。”
有心逼他一把,于是毫不含糊地追问:“怎么?你不希望他来么?”
顾清湛一噎,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回:“儿臣全听母后安排,只是……岑娘子久不在京城,同其他几家女子素不相识,独身赴宴,恐会怕生。”
又觉太过明显,忙补道:“毕竟于我有献策之功,又是个刚和离的可怜女子,儿臣便……自觉应庇佑几分。”
郑皇后也不戳穿,只含笑安慰他:“有本宫在,不会叫她难堪。”
端详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又说:“本宫也是怜惜她遭遇,想多给她撑些脸面——再嫁女子终究不易,若能应邀赴宫中宴会,得本宫几句赞许,赐些物件带回府,往后再议亲,不也有几分底气么?”
不知是哪个字眼说服了顾清湛,他沉吟片刻,低头应了:“母后思虑周全,是儿臣想得浅了。”
至此,郑皇后心中猜测已尽数坐实。
两人都目的达成,默契绕开此事,只扯些其他闲话,一派母慈子孝的温馨模样。
直至接近正午,顾清湛算着快到时候了,才主动告辞。
走到殿门口,忽听皇后于身后轻呼:“老四。”
他应声转身,却见郑皇后高高端坐,惯常温和的神情里多出几分肃穆,眼底没有笑意。
她似随口叮嘱般道:“莫因心软误事。”
声音不紧不慢,却叫人遍体生寒。
方才祥和氛围登时消失不见,顾清湛神色一凛,恍惚间回想起幼时许多个心生恐惧的瞬间。
郑皇后稳坐后位至今,绝不只是靠着皇帝的偏宠。
他垂眸,掩住晦涩神情,低声应:“儿臣明白。”
“去罢。”
郑皇后点点头,将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沉响。
——她知晓,也难免为之动容,甚至有着不可宣之于口的感同身受,又从这感同身受中,生发出稀薄的一点心疼。
可若心疼这对孩子,谁来心疼她呢?
自己没有孩子,便不得不更早做出打算。心知报李还需投桃,皇后与郑家已逐渐明显地站在了四皇子身后。
待皇帝百年,他就是她后半生安稳与家族兴旺的指望。
郑皇后绝不容许这条路上有半分差错。
四皇子妃,必须是一位雍容端庄、可堪为一国之母的女子;身后的母家,更需于朝有倚仗可制衡政敌,于帝前有功名可添筹码。
待尘埃落定,他大可如其父皇一般,愿纳谁进宫、宠爱哪个女子,郑皇后一律不管。
然而在那之前,情爱绝不能牵绊住这个素来冷清的养子。
曲瑶的确很好。
家世够得上,娘家助力良多;人也落落大方,聪明便罢了,难得的是有格局与气度。
她定定地望着下首默然静立的岑再华。
许久,终于开口:“好孩子,委屈你了。”
因有些犹豫,她的话缓慢而迟疑:“许多事情,并不能天遂人愿。有时长痛不如短痛,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再多的话,却是更不该说。
皇宫很好,皇帝也很好,至少容不得她在一介布衣面前,损毁皇家威严。
岑再华心念一动,却不敢抬头,更不敢多问。
她只低声回:“民女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拉着她又问了些西北事宜与现下近况,郑皇后并未食言,赞她心系家国、蕙质兰心,当为表率。
于是赐下金银器皿、首饰绸缎若干,单听那长长的名头,竟似不比皇帝的黄金万两更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