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华刚从巨大冲击中回神,尚且没缓过来,木然谢了恩,才被放了回去。
“去同她们玩罢,”郑皇后又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慈笑,“陪本宫说话也太无趣,你们年龄相仿,该趁今日天光好,多在一起游玩。”
岑再华终于呆愣愣地出了偏殿。
走在回去的路上,仍似被人抽了魂魄,只麻木地抬脚。
直至踏入御花园的花道,眼神才逐渐变得清明——
她察觉出周遭气氛不对。
原本三三两两说笑游园的闺秀,此刻都若有若无地往廊下看,窃语细碎,目光暧昧。
视线尽头,立着对峙的两个女子。
一个锦衣华服,抱着双臂,面上讥讽丝毫不加掩盖。定睛一看,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贾家姑娘,贾玉容。
另一个丫鬟打扮,规规矩矩垂着双手,身形恭顺,肩头僵直,连脖颈线条都透着紧绷——竟是她的朱夏。
她微微发抖,摇摇欲坠,却仍勉力支撑,令自己不怯而后退。
岑再华面色一变,疾步走上前去,一把将朱夏拉到身后。
凝滞的气氛并未因她的出现而稍稍松动,反愈发紧绷。
贾玉容视线从朱夏移到她身上,眸底一闪而过的阴毒尚且藏得起来,面上的敌意却难掩盖。
“回来了?”她嗤笑,语气尖刻,“回来便管好你的丫鬟,莫在这大雅之堂行手脚不干净的事,还要污蔑旁人。”
朱夏面色一变,生怕岑再华信以为真,张口就要辩解,却听她家娘子比自己更快开口。
“贾小姐慎言!”她厉声喝道,“我的丫鬟什么品行,我自己清楚,她绝不可能行不干不净之事。”
“你若执意污她清白,便同辱我无异。”
说着往前一步,一时之间,竟比贾玉容气焰更甚。
“你们主仆都不见得清白,”贾玉容并不退让,“主子市井出身,下人也学得一副盯人窥私的小家子气。不过是宫中小小宴席,也值得你们主仆这般草木皆兵、盯东望西?”
这话就更直白歹毒,连岑再华一并骂在里头。
朱夏终于忍耐不住,眼眶登时红了带着鼻音便喊:“娘子,方才您去偏殿时,贾姑娘趁着席上无人,偷偷折返过来,蹲在您案前乱动您的锦袋。”
“住口!”贾玉容变了脸色,上前两步扬起右臂,作势就要动手。
岑再华一怔,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朱夏成心要周遭人都能听见,纵见贾玉容面上威胁已很明显,仍大声嚷嚷出来。
“奴婢看得真切,她袖中藏着个明晃晃的东西,分明是想偷偷塞进您袋子里!”
岑再华心头一凛,忙几步奔去自己的桌案,抓起了上头放着的随身锦袋。
指尖甫一探入,便触到一抹冰凉,她眼底一寒,飞快将那物件掏了出来。
便见一支赤金缠碧玺的贵重手钏,在日光下流光灼灼,一看便价值不菲,自然非她与朱夏所有之物。
岑再华心下顿时了然——若不是朱夏细心,恐怕待她回来,过不了多时便会有人嚷嚷起丢了手钏,再一搜查,赃物赫然就躺在她锦袋里。
贾玉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转而声音陡然更高:“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奴婢!”
“自己手脚不干净,偷取我的贴身手钏,想悄悄塞进你家主子袋中掩人耳目,眼见要被人撞破,竟还脱罪甩锅!”
朱夏又急又屈,眼眶通红:“我没有!”
“空口无凭,”贾玉容亦分毫不退,“东西如今在你们锦袋里,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一时间,两人说辞针锋相对,竟各自都立得住。
方才众人纷纷离席在旁游玩,案桌处这段角落阴私,果真无第二人亲眼目睹。
一边是出身名门、素来体面的贾家贵女;一边是商户婢女,白口辩驳。
两人各执一词,偏无旁人佐证,场面已僵持成死局。
于是伺候的宫女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断贵女纷争。品级稍高的宫女不敢耽搁,已快步奔出□□,往内殿方向赶去,急急禀报皇后前来定夺。
眼看风波就要闹到无可转圜之地,一阵靴声自花道尽头传来。
扭头看去,只见青甲林立,原是巡视侍卫见这边围聚喧哗、似有纷争,闻声而来。
当首的头领沉声问:“此处乃御宴禁地,为何聚众吵闹、争执不休?”
便有宫女絮絮说起事情始末,一时间莺莺燕燕俱噤声退开,场面瞬间肃静。
队伍末尾却忽有一年轻侍卫微微抬眸,上前半步,朗声回:“属下方才巡经此处,恰好目睹了始末。”
“沈屹?”那首领一挑眉,“你说。”
那名唤沈屹的侍卫垂首,语气板正:“方才这位岑娘子离席赴偏殿,席位空置。贾姑娘独自折返空案,俯身探向锦袋,行迹鬼祟。这位侍女立于阶下,从未靠近席位,更无触碰贾姑娘物件之举。”
一语落地,满场寂然。
皇宫宿卫值守,立身宫规法度,最忌徇私枉言,总不能帮一介宫外婢女撒谎作假吧?
贾玉容面上笃定登时碎裂大半,血色猛地褪去。
朱夏立在岑再华身后,悄悄抬眼去看那沈屹。
身形高大,眉眼端正,目色清明。
看着看着,她眼睫禁不住微微颤动。
人群之中,沈屹却毫无面上的清朗平和。袖中手心紧握,背后已浸满冷汗,几乎渗透了内衫。
幸好,幸好来得及时,幸好他方才此生第一次撒谎,显得没有那么心虚。
他根本不曾路过。
脑海里又想起前几日所得吩咐——主子遣人来信,里头只短短几句。
“七月七乞巧节,皇宫看护岑氏女,若有为难,即刻令人禀我。”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趁周末冲个日六,结果被冗长且没有内容的会拖到现在…我恨!
第44章 私会
郑皇后来得很及时, 处理更是利落。
听宫女禀明了来龙去脉,又亲自问过那侍卫沈屹,哪还有翻案余地?
任贾玉容再又是叫屈又是求情, 郑皇后还是给此事定了性。
“贾氏长女,”她沉声时,显出了平日难见的严厉威势, “身为世家闺秀,当守女德, 却心存歹念,构陷他人,失大家风范。今日宫宴不再留席,着遣回府邸。”
思忖一瞬,又扭头吩咐身旁女官:“你去一趟, 亲送她回府,述明前因后果。再传我口谕,贾家教女不严,在宫中做出构陷栽赃的丑事, 令其自行严加管教。”
皇宫宴席, 当众闹出如此丑事, 自然难拦得住传出心术不正的名声, 往后贾家颜面也好、女子声誉也罢, 都会受极大影响。
且有皇后盖棺定论, 亲遣回府,家里必会严加约束, 禁足、训诫都是小事,指不定还要……
贾玉容一个激灵,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一时间, 连落在岑再华与朱夏面上的恨毒视线都收了回来,淌着泪向皇后哭求。
贾家初回京城不到一年,正是未立稳脚跟的时候,她父亲如何能容得下如此家丑?
他要她多与京城闺秀往来,若能结交些闺中密友,好帮他同她们家中父兄牵上线,便更算孝顺的好女儿。
明明费尽心思造了势、在京城圈子里名声大噪时,父亲是喜悦地赞她聪慧的;可因此被王婉霓一行人暗暗排挤、阴阳怪气时,她垂泪说不愿再赴邀,父亲却要失望看着她叹气,怪她未讨到贵女欢心。
如今得了皇后娘娘厌弃,更甩了狠狠一巴掌在贾府的脸面上,父亲又该何等震怒?
贾玉容瑟瑟发抖着回了府。
眼看那女官一五一十地向父亲讲明来龙去脉,又原封不动地传了皇后娘娘口谕,她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摇摇欲坠间,她甚至祈祷起自己能因恐惧或天热而晕倒在地,便不必面对父亲那张愈发阴沉的脸。
可惜直到女官告辞回宫,她都不争气地没能昏厥过去,只好直面了父亲狠厉的逼问:“怎么回事?”
抱着点自知无望的侥幸,贾玉容哭成了泪人:“我真的没有做那些……分明是她们要害我,皇后娘娘却偏听偏信,不肯信我解释……”
皇宫侍卫,怎会与一个小小商户家的婢女串通好污蔑于她;一朝国母,又何至于为了这点事偏私?
贾玉容自己都没指望父亲会信。
然而贾父却一拍桌子,怒目圆瞪:“皇后,皇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对咱们家不满!”
贾玉容一怔,忙低头掩去眸中的难以置信,却觉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找到了绝境里唯一一点活路。
“父亲——”她顺杆爬,放声哀嚎,“女儿这一趟进宫,吃了许多苦头!”
贾父面上愠怒更甚:“说是要管教女儿,却是在打我们家的脸面呢,就因为我……好,好,好一个皇后,好一个郑家!”
贾玉容心中愈喜,万没想到能逃过此劫,正劫后余生、暗自庆幸时,却听贾父又转向了她:“你也是个蠢的!白白送了个罚你的机会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