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规矩森严,哪有走错地方一说?”
忽有一清越嗓音在席间响起,是岑再华未曾听过的女声。
“王妹妹莫开玩笑,省得旁人误会。这是岑妹妹吧?我听说过你,前些日子四殿下亲赴西北治旱,你立了好大功劳……”
岑再华眼睛亮亮地去寻声音的源头,见一绛紫色衣裙的女子缓缓站起身来,正朝自己走。
她乌黑的发一丝不苟地拢着,却因发量实在浓密,鬓边仍有几缕不服帖的碎发。
一站起身,便能看出其身量颀长,肩线平直开阔,骨架并无弱柳扶风的纤巧,反像一株舒展的玉兰,枝干挺秀,不蔓不枝,饱满而端正。
肤色算不上白皙,温温润润地透出底子里的一层暖红,血气都活泛在皮肤底下,上头一双丹凤眼便在这暖色的映衬下减轻许多凌厉,显得雍容、宽厚。
走到了岑再华面前,她温声问:“方才我见池边摆放诸多乞巧彩丝,你擅长穿针之戏么?咱们一起瞧瞧去。”
岑再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她好几息,才终于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
跟在那女子后头,她有些雀跃:“我姓岑,叫岑再华……”
那女子却不搭茬,直到两人站至池塘边上,立稳了脚,才扭头淡淡回她:“我是曲瑶。”
神色仍是和煦的,却没了方才的亲热。
岑再华敏锐地觉出些疏离。
她有些游移地抿紧了嘴唇,脑子里飞速找出“曲瑶”二字。
这并不难寻——曲家名头如雷贯耳,其父官拜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军政,武官迁转、边镇军备、军械粮草诸事,尽掌握在手。
如果说王家是祖父一辈的荣光,曲家的权势就在她父亲这一代。
岑再华下意识扭头,果然看见王婉霓面上似有愠怒,定定盯着曲瑶背影,却终究悻悻敛了回去,没再言语。
她逐渐有了些明悟。
在场所有闺秀里,几乎最尊贵的那一个,温和又平静地为她解围,却并无继续与她深交之意。
比起友好的橄榄枝,这更像狼群里首领对最弱小的新加入者的庇佑,甚至只是□□的必要。
“多谢你。”
岑再华声音极低地说。
而后缓缓垂下了眼,不再说话。
忽闻一阵环佩叮咚由远及近,众人抬头去看,转而纷纷立了起来。
大批宫娥簇拥着一贵妇人缓步而来,凤纹礼服,光华雍容,中宫威严不言自明。
于是满场闺秀齐齐屈膝跪拜,园中瞬间鸦雀无声。那股华贵威压沉沉笼罩下来,无人敢轻易抬眼直视。
郑皇后的声音却很舒缓,笑着叫她们起来,开口便是一番周全得体的场面客套,慰勉一众闺秀今日赴宴,又叫众人不必太过拘谨,各自玩得尽兴便好。
应是都应了,谁又能真在皇宫里尽兴?
似也知晓女孩们放不开,郑皇后并未久留筵席,不过略坐片刻,略略看了看座中诸人,简单叮嘱几句,便含笑吩咐不必拘礼,自己先回去歇着了。
走了好一会儿,席间终于又渐渐热闹起来。
岑再华也放松许多,拈起一颗又一颗面前的巧果,吃得很满足。
上次吃到宫中的巧果,已是整整四年前。
他眼里噙着笑,从背后拿出个食盒,满意地欣赏她骤然亮起的眼,同她讨价还价。
“耳目甚众,食盒又这样大,带出来一趟不容易——上次迟到的事,你往后不许再揪着不放。”
“一码归一码,”她便撇嘴,“但若实在好吃,你再给我作个揖,我或可大发慈悲,饶你这一次。”
后来他说什么呢?
岑再华绞尽脑汁,仍回想不起。
——那样同他笑闹的日子,竟已在回忆里褪色到模糊。
愣神间,却见一名鬓发齐整、衣饰与周遭宫女明显不同的姑姑,穿过错落的筵席,径直行至岑再华面前。
“岑娘子,皇后娘娘令您前往偏殿回话。”
边做出个“请”的手势:“请娘子随奴婢来吧。”
岑再华心中微微一凛,当即敛衣起身。
朱夏随她来前连夜补习过宫规,知道自己只能止步于御花园的廊阶之下,立在外面等候,万万不可跟随进入殿内觐见皇后。
于是巴巴地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有些担忧地看她。
岑再华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不安,孤身一人,跟随那引路的姑姑,转身踏上漫长的宫道。
方才御花园之中,尚有诸多女子言笑晏晏,存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活气;越往内宫行走,周遭便越是幽寂寥落。
两侧夹道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垂肩躬身,头颅埋得极低,行路脚步轻如落叶,连呼吸都刻意收敛,不敢发出半点异响。
高墙巍峨压人,砖石光滑冰冷,少了朱夏在身旁,岑再华愈发觉得冷清。
方才筵席之上那一丝微薄的松弛,亦在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云泥相隔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她心上,于是步履之间愈发恭谨。
一路逶迤,终于抵达偏殿。
厚重的织锦帘幕沉沉垂落,隔断了外头的春光,殿内陈设金碧辉煌,郑皇后正安坐于上位座椅之上。
面上依旧是平和的神态,威压却如潮水般四下漫涌而来,兜头将人裹住。
殿里的皇后,比外头更叫人不敢直视。
岑再华敛神屏息,上前恭恭敬敬屈膝行礼。
郑皇后温声唤她起来,问:“好孩子,你是在安西认识的四皇子么?”
岑再华呼吸一滞,若非眼帘低垂,眸中惊色已尽数暴露。
这一路她心头惴惴,想了许多可能,也并非没往顾清湛上头想。
却无论如何不曾料到,当头第一句便是这个。
她极力稳住声音,故作从容地回:“是。”
“四皇子为人仗义,爱民如子,救我于水深火热;我亦愿倾囊报恩,故献治旱之策。”
字斟句酌间,除了开头一个“是”,后头几乎每个字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郑皇后也似信以为真,“老四那孩子,的确是个好的。”
“打小就懂事又聪明,生得也丰神俊朗,难得一身正气,有如此赤诚心肠。”
岑再华不敢多猜,只讷讷应:“正是,也是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却听郑皇后话锋一转,轻声谈:“唯独一样可惜——如今已二十四五,身边竟没个体己人,总叫我这个做母亲的操心。”
岑再华心跳骤停一瞬。
同一个暂未婚嫁的、商户出身的平民女子,张口便谈起皇子的婚事,其中诡异不亚于皇帝拉着她爹问怎么种地。
明明身在皇宫宫殿,她却似立于惊涛骇浪间的礁石之上。
嗫嚅半晌,仍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郑皇后却似未觉自己说话有多惊人,自顾自地问她:“你既然见过他的品貌为人,正好替我瞧瞧。”
“依你看,今日来赴宴的千金闺秀里,哪个同老四能有缘份?”
岑再华几乎想重新跪伏下去。
“事涉皇子婚事,民女不敢妄言。”
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郑皇后犹独自轻松:“曲家的女孩儿是不是也在?是叫……曲瑶?你同她说话了吗?”
她紧盯着岑再华的神情,缓声问:“好孩子,你莫怕,且告诉我——”
“四皇子和曲瑶,般配与否?”
岑再华想,她此时理应落落大方一笑,说皇后娘娘觉得好就好。
或是羞赧垂首,佯称自己未嫁,不敢谈论这些。
可她一贯伶俐的嘴竟偏偏在这时掉了链子。
唇不争气地翕动,指尖不争气地颤抖,头脑更是不争气地化作一团浆糊。
好在郑皇后也不像非要她回答,如自言自语般轻声继续道:“你是个嘴严的好孩子,说出来也不怕叫你知道。”
“三四年前,老四与曲家姑娘,差点便要许下婚约的。”
“轰”的一声惊雷,砸响在岑再华脑海。
岑再华原以为自己已被接连的变故打得晕头转向,头脑尤为麻木不清醒,再听到什么都不稀奇了。
然而仅这一句,便比方才所有话加起来分量都要重。
直砸得她站立不稳,几乎要狼狈跌坐在地。
郑皇后望着她乌油油的发顶,恍惚看出些熟悉的影子,难免动容一瞬。
她眼底掠过一闪而过的怜悯与怅惘,转瞬又化为决然。
“当时老四亲自来找了本宫,想请我为他们赐婚,只是因曲家老太爷仙去,做孙女的自然要守孝,懿旨便压了下来。”
“时日拖得久了,竟把此事略了过去。如今曲家姑娘孝期已过,又无其他婚约;老四也一直未娶,不知是不是在等她……”
“本宫便想着再做一次好人,给两个孩子重新赐下婚事,也好圆了当年的念想。”
“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