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岑再华身侧,他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只丢下两个字:“告辞。”
门扇被他“哗”地带开,外头喧闹的人声、饭菜的香气霎时灌了进来,把凝滞了似的空气吹得一乱。
而后门又“砰”地合上。
留顾清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面上神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落日的余晖恰退到了窗棂之外,他半张脸隐入暗处,另一半被残留的光映着,下颌绷得又冷又硬。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只沉沉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万不可被这几句胡话扰了心神。
纵前路有些麻烦,只要依照他的心意,只要走上既定的路,一切便都能解决……
“多谢殿下为我解围。”
忽听熟悉女声,倏然被拉回神,顾清湛抬眸,看见岑再华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这雅间便留给殿下了,要吃什么尽管点,全记我账上——算我请您的,聊作感激。”
说罢又恭敬行礼告退,拉上仍呆滞着的岑再明便要走。
“站住——”
顾清湛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不该是眼下这幅局面。
被那齐姓男子冲昏了的头脑渐渐清明,他想起自己来这一趟,原是有许多问题的。
想问问她,岑府送来的帖子虽不是她的字迹,是否有她的指点?
上头的话会是她一句一句念了,叫家人或下人写的么?
突然送来的谢礼,是平常的一份厚礼,还是她亲自挑选的什么物件?
送帖子来是不是她的主意?是否也如他一般,回想起了曾在府上帖子中暗暗夹杂些书信来往的荒唐往事?
然而此时情急,再多问题都来不及问,他反而只想叫她问问自己——
“你就不想问问我,我又有什么依仗、是什么打算么?”
他义正词严地喝退了那齐姓男子,她便不想知道同样的难题下,自己能有什么答案么?
无子无后是摆在面前跨不过的一道鸿沟,他欲带着她横穿过去,她不好奇用什么办法么?
岑再华低头看着袖子上的手,缓缓把手覆了上去。
顾清湛感受到柔软掌心与自己手背相贴,她的温度正从那方寸之地传来,尚来不及欣然,却眼见自己的指尖被轻轻掰开。
因下意识的动作轻柔与不设防备,竟叫她就这样轻易掰开。
一根接着一根,和缓而决绝。
他的手从她袖上滑落。
岑再华低声回:“我不想。”
抬眸直视他的瞳孔,她一字一顿道:“殿下明明这样清楚——您对齐大人所诘问的,恰是我该对您问的。”
“而齐大人所告诉您的,亦是我要告诉您的。”
“我知道那里是世上最贵重的地方,您要做世上最尊贵的人。然而其中千钧重的指摘与骂声,腥风血雨的明枪暗箭,都是我一个市井中的普通妇人不愿承担的。”
一个市井中的普通妇人。
多好用的说辞,真该感谢王小姐的。她想。
拉着岑再明走出雅间的最后一句,她轻声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惜命。您所处的泥潭,我不愿踏入分毫。”
……
岑再明一路上堪称失魂落魄,直至进了岑府的大门,仍有些愣神。
本欲一回到家,便直奔到娘面前告状的——姐姐与四殿下分明有不可见人的牵扯,却瞒着全家人!
然而听得越多,却越不知道该不该说。
四殿下与姐姐之间,似乎并非甜蜜又醉人的羁绊,反有些旁人插不进的痴怨纠缠,他读不明白。
姐姐也一定不像出门时表现得那样平静无波。
否则以他今日所见所闻,回去的路上不说被灭口,至少也要威胁一二,作势掐着他的脖子,勒令他回去管好嘴。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甚至连他的脑袋也不敲了,独自依靠在马车座位的靠背上,闭着眼,如在沉睡。
姐姐在安西渊泉,更不似她所说一般轻描淡写。
为落胎竟要把身子伤到再难有孕的地步,该有多痛?除了他所知道的种种,姐姐还在那吃人的陈府受过多少苦?
心如乱麻般缠绕,又如火烧般炙烤,岑再明恍惚着进了门,见了娘,却不知该不该开口。
娘的神情竟也似有大事。
她迎上来,搂住姐姐,摇晃着她的胳膊,说不清神情是欢喜还是担忧:“皇后娘娘竟下了帖子来!”
姐弟两人听到“皇后”二字,齐齐如想起了什么一般,警惕睁大双眼:“什么帖子?”
秦润萍激动间难掩惴惴不安:“说是邀你乞巧节入宫一趟,前去御花园赴宴。”
“那可是皇宫里的宴会、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向来是寻常官家小姐都难得受邀——”
她觑着岑再华的神色:“好闺女,同娘说句老实话,这究竟是好事坏事?”
“你真没有什么事瞒着娘么?”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很早出现的几个京城人名吗!要开始陆陆续续展开了
第42章 婚事
七月七, 乞巧节,岑再华乘坐自家马车,一路行至后宫侧门, 缓缓停在了宫门外的下马石旁。
依宫规,外府女眷车马一律不得入内,家中男仆护卫亦尽数止步于此, 不许踏入宫门半步。
她扶着朱夏的手臂,轻手轻脚下了车。
尽管已温声安慰过母亲, 说皇后有邀是天大的体面,绝非坏事,此时立在庞大而森严的宫门外头,岑再华还是不由地心生一丝怯意。
她也并不知道,何德何能入了皇后的眼。
若说是那献策之故, 皇上不是已赏过东西了吗?说是渠成后另有赏赐,总不能几日间把渠建成了吧?
岑再华隐隐担忧,恐与那人有关。
守门内侍上前核验宫帖,对照名册登记下来。因商户出身, 属特例传召, 几名内侍不由多打量了她两眼, 岑再华只做未觉。
登记已毕, 便有两名年长的嬷嬷上前做器物查验, 细细翻看了她与朱夏二人随身的荷包、香囊, 又将头上银玉钗簪取下检视,查验无误, 方才归还。
一套折腾下来,半个时辰已过去了,却才刚刚开头。
入了朱红宫门, 便再无车马肩舆可供普通闺秀乘坐,只能徒步而行。
漫漫长道皆是青石板,高墙连绵压顶,廊下内侍宫娥尽数垂首敛目,行路悄无声息,不敢随意张望。
纵胆大如岑再华,此时也不敢擅自抬眸,只跟着引路的宫人低眉而行,额角渗出细汗,也不能停下歇脚。
她觉出些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压抑。
这里遍地雕梁琼树,满目富丽,荣华之下却每一寸都裹着森严规矩,稍有行差踏错,便是滔天祸事。
市井长大的岑再华少有如此体会,只觉呼吸都有些发紧。
这果真不是她待着能快活的地方。
由女官引路,一路步行到了御花园的设宴之处,各家闺秀已到了小半。
位子设得巧,一人一案桌,围坐而席,便没有了左右高低之分,各自挨着相熟的随意坐了,叫人轻快许多。
岑再华挑了个两边没人的位子,小心翼翼坐下,才敢微微抬眼。
却见一片珠翠琳琅、环佩轻响间,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直直朝自己射来。
遥遥地,她与王婉霓隔着数丈远对视。
岑再华并不意外能在这里看见她——王阁老家的孙女,出席在皇后娘娘亲办的宴席,一点不稀奇。
王婉霓却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七月七乞巧节,是专属女儿家的微妙节日。皇后娘娘趁这时节,请了许多世家闺秀过来,皆家世上乘、年龄相仿,又听闻四殿下前几日刚刚回京……
她隐隐有些叫人面红心热的预感。
然而莫名其妙地,席上竟来了个岑娘子。
那日回去,王婉霓已遣人打听了这岑娘子的来路,知她不过一平常商户女儿,还是从远处和离归家——
这样的人,怎会同她一道出现在此场合!
王婉霓左右看看,并无皇后仪仗,宫人也只眼观鼻鼻观心,远远伺候着,便远远一声轻笑,拉着她邻桌好友奇道:
“你快帮我瞧瞧,是不是离得太远,竟叫我看错了?”
那好友只一愣,立时反应过来,顺势接道:“瞧见什么了?快也说与我听听。”
声音都不高不低,稳稳落入岑再华耳中,亦正好足够附近几桌听见。
几道打量的目光顺着王婉霓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岑再华身上。
“我竟瞧见了个商贾女子。”
她低低一笑,也不指明,眼却牢牢黏住了岑再华。
一语落下,周遭话音骤然淡去,数道一齐聚在岑再华身上的视线变得或好奇、或轻鄙,刺得人发慌。
王婉霓笑容愈盛:“皇后娘娘设宴,历来都是世家闺秀列席,可别有什么人走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