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许久未见,长相气质有些变化,也不该如此翻天覆地。
眼前这人容貌远胜他记忆中的陈时瑾,何况一身贵气凛然,绝非寻常他所能见到的官场小人物可比。
岑再明面上怒气也跟着褪去大半,发觉自己拳头还举在空中,顿觉有些心虚尴尬。
他讪讪收回了手,顺势挠头一笑:“是我。”
又悄悄偏过头,凑到岑再华身侧,极小声问:“这是新姐夫?有眼光啊姐——”
他声音已放到最轻,近乎气声,可顾清湛自幼习武,耳目远超常人,细碎低语尽数落入耳中。
方才积压在心口的所有涩意与怒火,刹那间烟消云散,荡然一空。
转而涌上一阵爽利,再看向岑再明,只觉这少年眉目舒展、英气勃勃,果真钟灵毓秀,是块可塑之才。
心头舒坦刚起,便见他身侧的岑再华眉头一蹙,抬眼狠狠瞪了岑再明一眼:“瞎说什么?”
又忙拉着他一并规规矩矩行了礼,低眉顺目对顾清湛介绍:“这是舍弟岑再明,方才因不认得殿下,闹了这样的误会,实在对不住,万求殿下海涵。”
说完便去戳岑再明的后背:“这是四殿下,因公务来了安西,恰遇上我遭陈时瑾欺负,仗义为我撑腰,咱们该好好感激才是。还不快点道歉?”
岑再明一惊,慌忙要拜:“殿下息怒,我、我方才……”
顾清湛心头刚升起的那点雀跃,缓缓落了下去。
他压下微澜,重又恢复了一副沉稳淡然模样,看向岑再明,语气温和:“不妨事,你也是心系你姐姐。”
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赞道:“果如你姐姐所说一般,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刚来渊泉,还未来得及歇息吧?我叫下人带你进去,先喝盏茶、喘口气,我与你姐姐有事要单独相商。”
岑再明不曾料想能在这里见到传闻中的天潢贵胄,更遑论他还和颜悦色地盛赞自己,顿觉如踩上云端,有些飘飘然。
然而听到后头,还是警觉起来,犹豫着侧头看姐姐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敢应了:“那我便先不打扰殿下与阿姐了。”
“进去喝茶就不必了,我正好趁这会儿去一趟陈府,会会那姓陈的狗东西。小弟最近新练了一套拳法,正觉打沙包没意思,你就等着吧姐,我让他三天出不了门……”
“你且等等——”岑再华哭笑不得。
一句“他本就已出不了门”险些要脱口而出,却见顾清湛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管。
“落雁,”他扭头向身后交代,“跟着去一趟,别叫阿明受了委屈。”
阿明什么阿明,阿明也是他能叫的?岑再华腹诽。
一个血气方刚的健硕小伙子,同一个眼盲手断腿瘸的废人对上,还能是前者受委屈?落雁亦腹诽。
然而落雁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应声便去了;岑再华犹豫一瞬,还是没再开口。
待两人身影走远,她才望回顾清湛:“都已经那样了,何必还叫他再去一趟?”
“还不一样,”顾清湛却轻笑着摇头,“暗处所行报复,纵下手再狠,不能摆在明面上,终究不够解气。”
“他是你亲弟弟,姐姐被欺负成这样,便是冲上门把前姐夫打一顿,也没人能挑他的理。是该痛痛快快发泄一通,叫你和你的家人心里都舒坦些。”
岑再华往脑子里一过,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于是露出个大大方方的笑:“多谢殿下。”
顾清湛无端觉得被轻轻一刺。
他咳一声,尽力压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声音平和郑重:“你此前送来的书信,极通透而切中要害,我已决意采纳。”
岑再华眼前一亮。
“只是如你所言,西北旱情欲除病根,必要远赴一趟西域,我打算亲勘坎儿井之法。此去路途遥远,耗时良久,数月之内,怕是无法与你同行归京。”
岑再华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殿下觉得有用便好。至于我回京一事,相比起来实在太小,哪里值当殿下费心?”
她微微躬身垂眸,姿态恭谨:“正巧舍弟千里赶来接我,归途有亲人相伴,更无需再给殿下添麻烦。您尽管忙,若有需要问的,再随时找我。”
“我身子已好了许多,托您的福,嫁妆也被修竹帮着尽数要了回来。休整两天,大约就能带着舍弟启程。”
顾清湛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身前垂首而立的女子身上,心头浮起一丝微妙的恍惚。
方才猛然一瞧,她似乎养回来些,虽仍消瘦,面颊却有了血色,唇瓣亦红润许多。
他欲再细看,可现在她低着头,鸦羽般的青丝柔顺垂落,叫他只能看见乌黑发亮的发顶。
天下女子见他,多半都是垂首,给他看的从来都是漆黑的发顶,怎么偏就眼前这一幕如此刺眼?
然而细想起来,这样一副恪守分寸的模样,疏离恭谨的姿态,他总觉在哪里见过。
顾清湛蹙着眉头回想,却回忆不起究竟何时见过这样的场景。只静静望着她低垂的发顶,心头那点难言的怅然便愈发浓重。
许久,他轻声回:“好。”
……
回京的路途实在乏味,戈壁的尽头仍是戈壁。
官道两旁种着胡杨,枝丫伸向青灰色的天空,偶尔有鸦雀惊起,扑棱棱的翅膀声也要被风撕得稀碎。
镖局的队伍拉得老长。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发出钝重的吱呀声,铜铃在领头马的脖子上叮当地晃,骡子的蹄子踏在沙土里的窸窣声却闷闷的。三样声音汇聚起来,便叫人听着越发心烦。
岑再华却一点觉不出枯燥。
越往东南走,故乡越近,心里那根弦便越放松,连带着沿途景色都变得可亲可爱。
她总忍不住扒开那马车帘子,顶着漫天黄土也要再多看几眼。这些枯燥的、乏味的、重复的景色,她怎么看都不够,仿佛行走在这片苍茫里时,她才是自由的。
然而岑再明熬不住。来时急着赶路,又忧心胞姐状况,自然无暇顾及其他;回时不急不忙,反觉无趣起来。
他拉着岑再华说话:“你回去打算怎么办?还成亲么?”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岑再华点他脑门,“我也没想好,顺其自然吧。”
岑再明便捂着头控诉:“我不小了,你别老看不起我。”
又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实话实说吧,我替你想了几个,都是跟我常有来往的,人品我心里有数,不会同那个姓陈的一样。”
岑再华觉得好笑:“和你常有来往?那能有什么好东西。”
岑再明气极:“你又看不起我!”
然而思及她受了这许多苦楚,自己多让让她也是应该,还是压了压委屈,正色道:“我没同你闹着玩,那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连年岁都跟你差不多。”
岑再华便饶有兴致地问:“其他的呢?人品算你把过关了,长得如何?”
“肤浅!”岑再明心虚,“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那陈时瑾长的是白白净净,心肠都黑成炭了!”
“那就是不好看了,”岑再华了然,“光长得好看没用,但光是心肠好也没用。你什么时候找到了长得又俊、心地又善的,再呈上来给我挑吧。”
岑再明恨铁不成钢:“哪有那样的好事?人无全人,顾一头就顾不了另一头,也是难免的。”
岑再华却摇头:“我不就是?心肠又好,长得又美,我都这般十全十美了,还要找个顾不了另一头的,岂不吃亏?”
岑再明一怔:“也不是没有道理。”
边想着,边往马车座靠背上一瘫:“照你这么说,我也不好找。咱们爹娘也真是的,生这样才貌双全的两个人出来,多麻烦……”
岑再华笑骂:“让你也跟着贴上金了!”
笑过又觉一阵茫然:这世上男子,的确难挑出一个两全的。她为着好看的颜色,接连挑了两个,结果一个比一个中看不中用,到头来只得了许多眼泪。
还要叫她怎么挑呢?她又如何能知道,挑出来的下一个会不会又是这种货色?
于是一声长叹,跟着瘫坐下去:“大不了出家做个尼姑去。”
“万万不可!”岑再明大惊失色,“你知不知道,出家人是不能沾荤腥的?”
“不但是吃不了肉——鸡蛋能生出鸡,就也算荤的,你能不吃鸡蛋?糕点若想做得好吃,就得加猪油,猪油也不能吃,你便不吃糕点了?”
岑再华本也随口一说,听他这一提醒,忙收回了打算:“你说得对,的确不能。”
“只是若不出家,也没人嫁,我成日里做什么呢?”
岑再华罕见地有些迷茫。
回了家,自然要先放松一段时日。逛逛街,去周围山林里游玩赏景,见见许久没见的闺中好友,找娘腻歪几天,和弟弟同去看几次赛马——然后呢?
她未来的人生还有长长几十年,总不能全是漫无目的的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