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华竟心头隐隐生出些后悔——若早知顾清湛会来,早知他能赶到,便不该修书一封去往家里,平白叫老父老母操心,岑再明也要辛苦一趟。
思及此,却又觉得也是好事。
顾清湛既是来治春旱的,一时半会儿便回不去京城。少说也要把今年的旱情料理妥当,若还要防治,时候只会更长。
她自然不能就这样一起等着。最多不过一月,身子也该歇得差不多了,她便要启程上路,先行回京。
然而既不一起走,便要自己去找商队或镖局,相较下来自然没那么安全。
现在好了,来了个岑再明陪着她,路上凡事有个照应,况且有血亲在身边,无端多了许多底气。
上次见他,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处在伤春悲秋又死要面子的年纪,走时也不肯出来见她,自己把自己闷在屋里,瓮声瓮气地喊:“又不是再也不见了,有什么可哭的?”
岑再华到了渊泉,收到的第一封信里,爹娘却说她的马车刚一走远,那小子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双膝跪在门口,仰天痛哭,涕泗横流,悲鸣引来左邻右舍,皆错愕看他。
太过丢人,以致岑父岑母的伤感都被冲淡许多。对视一眼,重重把大门关上,决心丢人也只能丢一个,不能把全家搭进去。
——如今三四年过去,也该是个十七岁的半大人了,又该长成了什么模样?
待她回去,应已是京城的六月,后院的老葡萄藤也该垂几个青果子了吧?娘还会坐在藤下打扇吗?爹还会跟着挪过去一张藤椅、非要坐在娘旁边吗?手里仍会装模作样捏着一卷书,看着看着就打起盹来吗?
她出嫁前的房间,也会洒扫好等着她吧?
岑再华托着腮子,望向窗外东南的方向,脸上泪痕犹未干透,心里已涌起密密麻麻的雀跃,叫她寂寥许久的平静面庞,都重又明媚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字数有点少,下章俩人见面了写多点
第32章 回京
纵对更远处的新法子有兴趣, 然而防治只能趁早,今年灾情已至,当务之急还是弥补损失。
顾清湛命各州县官吏逐亩核查了田亩灾情, 登记过枯苗户数,便按人口分发赈灾粮米。为杜绝官吏克扣、私吞赈济物资,更需亲力亲为盯着。
各地有能开掘浅井、疏导现有沟渠的, 也要用朝廷的赈灾款招募些灾民去参工,一则尽可能调取可用水源, 最大限度保全本年收成;二则为灾民找到事做,也是防止走投无路下变作流民。
控制住眼下状况,又借着难得朝廷来人一趟的机会,连夜梳理了西北吏治卷宗,彻查以往旱情中推诿懈怠、瞒报灾情、治理失职的官员, 只等回京逐一弹劾问责,换人补位,肃清地方吏治风气。
如此部署诸事,一忙便到了四月下旬。
总算把今年的春旱平稳渡过, 顾清湛来不及歇一口气, 便思量起岑再华信里所言。
她虽不谙政事, 单就西北旱情一事, 却恳切通透。
巡查灾情、整肃吏弊、赈济安抚, 皆是历年应对旱情的固有章法。
自己久居高位, 深谙朝堂理政之道,惯于循旧制、理庶务, 却从未跳出方寸土地,思及向外求法、异地取策的治本之法。
如今既得她点醒,有所顿悟, 便该及时付诸实际,在此做出些实事来。
亲去西域一趟,难免危险辛苦;然他欲居储位,想要执掌山河的权柄、万人之上的尊荣,就没有不管一地百姓疾苦的道理。
心念既定,顾清湛不再迟疑,缓缓将信笺仔细叠好,妥帖收入了衣襟内侧。
如今境内乱象初定,民生稍安,也该敲定行程。
他要西行。
只是远赴更西之地,亲查那坎儿井灌溉之法,所需时日不少;加之此去路途遥远,山川阻隔——探查算上往返,少说也需数月光阴。
他自然不能叫岑再华等这样久。
陈时瑾固然废了,杨崇简却仍未落马,即便他的安排已传达回京,也要两三月才能成事。
有他心怀叵测、虎视眈眈,安西于她而言便并不安全。待自己不在周边,留她独自滞留渊泉,无靠山、无依仗,孤身深陷是非之地,更是凶险难料。
若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安西便不宜久留。
他有心将她放在身边、时时照应,然而且不提岑再华自己愿不愿意,西行之行迫在眉睫却前路未知,绝不能携她奔波冒险。
再三斟酌,顾清湛终是做了决定。
“落雁,”他低声道,“你回渊泉一趟,找一家靠谱的镖局,不拘价钱,必要时可以亮我名号,务求最精锐的镖师。”
想了想,仍觉不够稳妥,又吩咐:“留在渊泉的那半数亲卫便仍跟着她,隐在随行队伍之中,明暗两道护航,这一路不可出半分差错。”
落雁知他要往西去,闻言难免错愕,迟疑抬头:“主子,西行这一趟并不安稳,只留一半亲卫在身边……”
顾清湛斜眼看他:“要不你也去?”
落雁连连摇头:“属下还要护主子周全。”
“你既如此忠心,只愿跟在我身边,那这次回渊泉,我便亲自同你一起去一趟吧。”
顾清湛煞有介事点头。
恐她又生误会,他需当面告知岑再华要独自先行回京,尤其西行一事,更应解释清楚,也好让她安心启程。
落雁闻言把眼瞪得更圆,却对上主子不容置喙的神情,终于欲言又止。
车马疾驰,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宅院前街处的拐角。
顾清湛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然而刚朝院门遥望过去,视线便骤然被门前一幕定格。
院外立着一年轻男子,背影高大,正朝院里张开双臂。
院里正飞出一熟悉身影,衣角翩飞着便纵身一跃,整个人扑进门外人怀中。
顾清湛呼吸一滞,神情当即凝住。
却见岑再华已伏在那男人肩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旋即抽噎起来。
她肩膀的耸动迅速变得剧烈,滚烫的眼泪不断砸落,没几下便浸湿了身前人的衣料。
重逢数日,岑再华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守礼克制的模样,纵偶有情绪失控时,也不过零星几滴眼泪,很快又会强忍着抹去——
何时在他面前有过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顾清湛眼见那男人也反手搂住了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
两人于院门口就此抱作一团,岑再华更难自抑,终于放声嚎啕大哭。
于是风声似都消弭,天地间仿佛只剩眼前刺眼的一幕。
这般亲密无间的相拥,是重逢以来甚至是过往最情浓时,他与她之间从未有过的距离。
顾清湛只觉周身温度骤降,气血瞬时上涌,骨节因紧攥而泛白,再顾不得城内骑马应缓步轻声,一扬马鞭,几个眨眼便冲至近前。
一个翻身下马,他两步迈到两人中间,狠狠掰过那男人的肩,几乎要把他带倒。
那男人转头看他,顾清湛定睛一看,霎时更目眦欲裂——竟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看发饰还未及冠,一身布衣,难掩其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意气。
他眸光沉沉,死死盯着这少年。
纵年轻俊秀、皮囊尚可又能如何?周身气质浮躁浅薄,底蕴不足,一眼便是未经世事的青涩模样。
这般年纪,这般阅历,能担得起什么事?哪里护得住她?
又凭什么得她的痛哭、她的相拥、她这般全然的依赖?
顾清湛眼底翻涌戾气,周身泛起极强的压迫感,直直看向眼前少年,厉声质问:“你是谁?是她什么人?”
突然被猝然的力道扯退,那少年显也一惊。抬头一看是个男人,当即冷了神情,眉眼绷紧,抬眼狠狠回视,声音竟比他更愤然。
“你又是谁?陈时瑾是吗?你个杀千刀的竟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话音未落,少年已然攥紧拳头,手臂蓄力,愤然抬手,便要朝着顾清湛面门狠狠砸下。
然而拳头将至咫尺,看清了眼前人俊美凌厉、矜贵无双的面容,少年动作骤然一顿,拳头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困惑,眉头紧紧拧起。
他反复打量,语气满是茫然:“陈时瑾……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顾清湛怒火被突然的变故打断,反有了心思细细端详眼前少年的眉眼。
这一细看,却发觉少年眉目与岑再华竟有几分相似,说话间的神气更如出一辙。若非有男女之分,竟叫他恍惚看见了几年前未经世事打磨的她。
岑再华家里……确实有个弟弟。
顾清湛心头骤松,眼底戾气瞬间褪去,往后退了两步,微微眯起眸子,审视着眼前人,嗓音沉缓:“岑再明?”
岑再明此刻也彻底回过神来。
尽管只在姐姐出嫁前后见过几面陈时瑾,他却也记得住这姐夫的大致面容——温润,秀气,带着文人特有的酸臭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