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坚定按照既定的剧情继续写下去,并且贯彻写故事而非主义,爱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概念。感谢你们的包容和信任,这是这个故事平稳进行下去的最大支撑!
第31章 来信
城外, 空气里似都飘着黄土,不见润意,只有干热的风卷过原野, 簌簌扫过青褐田埂。
田里土层已裂出一道道宽窄不一的口子,刚播下没多久的青苗蔫巴巴伏在土上。
春旱不因人的祈愿而绕过这片土地,如期而至。
顾清湛负手立于干裂土地之间, 放眼望去,眸色愈沉。衣袍沾了细碎的沙尘, 早已看不出颜色。
面前农官躬身禀报今年灾情,尽管才刚四月初,春旱不过刚刚开始,却已有各地田亩干裂状况、青苗枯死数目要上报。
字句虽沉重枯燥,入耳却堪堪能压住他心底翻涌的纷乱。
自昨日清晨愤然离府, 只身出城督办旱情,他便刻意将所有心神都钉在眼前这片土地上。
仿佛唯有这般无休止的劳碌,方能暂时隔绝脑海里反复盘旋的那道声音。
“往后你我两不相欠,彼此再无瓜葛。”
三年来常萦绕耳畔的清亮女声, 有朝一日终于又真切响起, 怎么吐出的是这样伤人的话?
待农官走了, 田间复还一片宁静, 这声音便又重占上风, 搅得他心神烦躁, 不得安宁。
经年累月打磨,再厚重的思念也该削薄。整整三年, 他早已能将不该骤生的心绪层层封藏,压在朝堂政务、大业筹谋之下。
然而重逢几日,又再分开, 反叫前功尽弃,杂念反弹般疯长。
拿时间强压下去的惦念与不甘尽数破土而出,因刻意的克制而愈发强烈地报复,难以忽视地在他心头叫嚣。
那日仅仅一晚,顾清湛便知自己不能再同她这样在一处了。
人明明就在咫尺之内、一墙之隔,却比从前相隔千里更叫人煎熬。
从前是求而不得,如今是得而复疏,近在眼前,却形同陌路。
回想这次重逢,竟连半句温存的话都未曾说过。
辗转难眠一整晚,次日一早他便决定,必须换个地方待着。
如今站在田野上,他垂眸看着脚下龟裂得沟壑纵横的黄土,心里难免浮起些不堪说出口的猜测。
他这般备受煎熬,日夜心绪不宁——想来,她也该是一样的。
骤然别离,又刻意拉开距离,断了朝夕相见的牵绊,任谁都会心生怅然。
她面上纵然平静,未必心底毫无波澜。想来此刻独处院中,也会有几分空落不适吧?
正兀自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扭头,正看见修竹已到了眼前。
“主子。”他低头行礼。
顾清湛眉心蹙起,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敛了所有闲散心绪:“府里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她身子出了什么事?”
连日休养,好不容易让她有望元气渐复,若再横生事端……
他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修竹连忙躬身摆手:“主子安心——岑娘子身子安泰,府中诸事顺遂,半点差错也无。”
顾清湛悬起的心这才稍稍落地,方才下意识紧绷起的肩也缓缓放松下来。
又见修竹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方素笺,叠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着奉上,脸上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是岑娘子托小的捎来书信一封,特意叮嘱小的,务必亲手交到主子手中。”
书信?
顾清湛眸光骤然一亮。
方才积压在心底的种种郁气、失落、焦灼,竟被掺了沙的风一吹便散。
他垂眸望着那方洁白笺纸,神情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果然。
若当真心如止水、两不相欠,她何必特意提笔写信,又何必遣人千里迢迢送来郊外?
果然此前疏离冷淡,不过是她仍心存芥蒂。挂念煎熬的不只有他,她亦困在重逢后的离愁怅然里。
这般骤然别离、断了相见的机会,到底是逼出了她心底最真实的念想,叫她生出不舍,忍不住主动递来了书信。
从前苦等三年,只收到区区一封回信,展开不过寥寥数字,都不值当专写一张信纸。
眼前这方信笺,却叠得厚实饱满,边角平整,显是写得满满当当。
心头空落一被填满,便觉田野都显得更开阔。顾清湛嘴角不自觉噙了点志得意满的弧度,小心把信纸展开。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眼底的笃定却一寸一寸凝滞了。
字写得颇有风骨,确是她的笔迹无疑。略有些潦草,想是写信人着急的缘故。
却无半分女儿家的缱绻温柔,亦无寒暄挂念。
“听闻殿下亲赴郊野,督办西北春旱民生,我替百姓感念殿下与朝廷恩德。”
“我虽愚钝,见识也浅,却也想尽微薄之力向殿下建言。”
顾清湛眸底那点喜色逐渐褪去,烦乱重又往心上乱涌。
越看下去,心底那点旖旎温存、儿女情长的期许,便消散得越彻底。
然而耐着性子往下细读,却逐渐神情严肃了起来,竟忍不住微微把纸张凑近了些,好能看得更仔细。
“眼下已是四月初,恐各地也有灾情,若殿下查出哪些地方办事不妥,即刻整改,能把今年的收成多收拢回来一点,自然是桩好事;然而也只是救一时之急,若是下定主意要治春旱,单在田里是不够的。”
“西北年年春天干旱,不全是官员办事的差错。这里本身雨水就少,春天一来,暖和得很快,便更容易把水蒸干。这是这片土地的宿命,非官员清廉些、农户辛劳些便能解决。”
“故而若只是在田间巡查灾情、核查农事弊病,虽能摸清当下田间实情,整改官府治理中的疏漏之处,却治标不治本,不足以真叫西北境况好转。”
“况且乡间农人祖祖辈辈都如此种地,世代囿于旱田困境,只求勉强糊口,眼界见识也难免有限,自然想不出彻底脱困的长远法子。”
“因此想要另寻门路,在田间是找不到新办法的。”
“殿下若有治本的决心,不妨向更远处求道。本乡无良策,他乡或有妙法;我朝无此物,外邦未必无此器。”
“比方说我父亲从前跑商时,去过更西边的西域,回来曾同我讲过,有一种叫坎儿井的法子。他们引地下的暗水灌溉田地,因水埋在地底下,不会被大太阳晒干,旱地就也能种出庄稼。”
“我并不知道此法在我们这里能否凑效,也不知爹爹有没有夸大的部分,因为并不是为殿下献此策,只是觉得更远处或有更开阔的思路。”
“若给修竹添了麻烦,或是建言无用、空耗了殿下时间,便当民女先谢过罪了。”
顾清湛一气读完,久久没能回神。
信越往后,字迹便越龙飞凤舞。他读着读着,逐渐有些明白了字的主人缘何如此着急。
心底那点儿女情长的失落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震颤。
身居朝堂久了,便惯于以权理政、以策安民,世代沿袭旧法的又何止农户?
风卷沙尘呼啸而过,周遭农官的低语、田间的风声尽数远去,显得天地空旷荒芜。
他独立其间,陷入了久久的静默。
许久,忍不住把那信翻回开头,重又细读。
……
城里,宅院屋内,岑再华亦捧着手头的信,淌着泪读了又读。
信并不长,甚至是只有寥寥数行,她却在看清上头的字后,眼眶顿时有泪打转。
是京城来信,加了大价钱,在信局走了加急,因此竟能在她写信出去不过一月余,便收到了回信。
往日同父母书信往来,单程就要一月往上的。
爹爹走南闯北,常要写字,提笔的次数比娘多些,字也练得更好看。因此两人给自己来信,从来是由他执笔,若遇上弟弟也有话说,重任自然要落在这位虽年纪最轻、却写字最漂亮的人身上。
这次的字,她却一眼能认出是娘写的。
只有短短几行。
“阿明已上路,约莫月余便到。他有志学武,前段日子正爱舞刀弄枪,虽仍是花架子多,打那柔弱书生也够用了。你忍一忍,且待他到了再发作。”
“嫁妆的事也莫操心,先保住自己要紧,别与他起了冲突。钱财、下人,都叫阿明带够了,你只管安心等。”
岑再华不忍读快,一字一字细细读完,眼眶里打转的泪立时便留不住,大颗大颗落在了信纸上,同纸上原本的泪痕重合。
既是娘写的信,便该是娘的眼泪吧?
弟弟岑再明,若写信时已派他上路,路上需月余,那再有十多天也该到了,又何必花大价钱买了加急,送这封信先过来?
安抚她莫怕莫急,竟连十余天都不敢等;爹娘自己的忧心焦急,又该有多难纾解。
她已许久没见过娘的眼泪。如今二老年纪渐长,本该安享清福,却还要为她伤神费力,是她太无能也太不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