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不曾深想过的“未来做什么”的问题里，好像从来只有两个答案。
做少女时待字闺中，学点东西，找些玩乐，或像她一般胆大包天地想些情情爱爱。
做夫人时执掌中馈，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等候丈夫回家，偶尔参加些夫人小姐的聚会。
而以她现在的境况，答案便只有一个：等着做夫人。
可她现在暂时还不打算做夫人。
岑再华绞尽脑汁地回想，与她关系最近的妇人都还做过什么？
娘在生下她之前，跟着爹走南闯北，生意上的账本全归她管，岑家各处产业都有她的一半力。
后来岑家发迹，请得起账本先生了，娘又接连生了她与弟弟，才忙起了内宅事务，许久不曾看账。
她踹一踹岑再明的腿：“你觉不觉得我算账时挺聪明的？”
岑再明“哎哟”一声，揉一揉腿，愤愤回她：“反正是比挑男人时聪明。”
脑门上又挨了一记。
他暴虐无道的姐姐，分明同出嫁前没什么变化！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大声恭喜这个岑再华开始新篇章！
为防万一还是做个解释吧姐姐弟弟见面拥抱是因为姐姐太委屈而弟弟太担心了，又整整三年没见，所以初见面急需一个大情绪宣泄。二位对抗路姐弟平时并无拥抱习惯，我更是没有写成年兄弟姐妹交往过密的爱好！
第33章 送别
春日里, 渊泉的夜还是凉的，顾清湛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总觉身上燥热, 辗转难眠。
连日奔波不曾停歇，本就睡得不多，歇脚的地方又常简陋, 几乎没怎么休息好过。
如今好不容易回了渊泉，床榻干净柔软, 身子又早已疲惫酸痛，该立刻入眠才是。
脑海里却总在闪回白日种种，搅得人心烦意乱，不容他片刻安寝。
白日里，因心里仍有些莫名的赌气, 他假称手头忙碌，没亲自去送岑再华。
反正有亲胞弟护送，也轮不到他操心。
谁曾想，准备好的托辞根本没派上用场。岑再华非但没要他送, 甚至没亲自来找他道别。
胆战心惊出现在他面前的, 只有修竹一人：“岑娘子令小的来替她传话, 说同您道个别, 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应。”
顾清湛下意识看他身后, 空无一人。
他蹙眉：“就你一个？”
修竹颤颤：“岑娘子许是怕耽误了出发的时候, 才没亲自过来。”
顾清湛便问：“何时出发？”
修竹更小心翼翼：“大约……就是现在？”
顾清湛蹭地一下站起了身，然而刚迈出一步, 又自己收了回来。
他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坐下：“去叫落雁来见我一趟。明日一早就要出发，还有些事要交代。”
修竹一愣,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主子不去送送？”
“送什么？”顾清湛冷哼一声，“不过是回京，又不是远行，况且她也不必我送。”
说完又觉失言，横了修竹一眼：“我叫你去做什么？”
修竹脖子一缩，一溜烟儿地去了。
在院外找了一圈，才拦住了正要出门的落雁：“主子唤你过去，说为明日出发，还有事要同你交代。”
落雁奇道：“不是刚吩咐过我么？又想起什么事了？”
修竹一耸肩，亦不明白。
两人一同回去见顾清湛，到了屋外，见屋门敞开着，修竹一怔：“我出来时没关门吗？我记得关了的。”
落雁斜他一眼：“连这也忘，叫主子知道了，又该挨罚。”
说着又叩了叩门框，朝里头恭声报：“主子，我与修竹一同过来了。”
修竹却很委屈，挠着头喃喃：“我明明关了的……难道是没关紧么？”
两人候了几息，却不见里头有回应。
落雁皱一皱眉，叩门声大了些，扬声喊：“主子？”
屋里仍一片寂静。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凝重，齐齐几步冲进屋里，四处张望，却见里头空无一人，哪有主子半个影子？
他刚说过要叫落雁来，理应不该下一刻就消失。然而暗处亲卫毫无动静，屋里亦无打斗痕迹，两人神色惊疑，只得往院子里走。
宅院不大，不多时便找完一圈，不见殿下身影。到了院门口，又拉着守门人问：“咱们主子呢？”
那守门人懵懵地回：“刚出去，骑马走的。”
两人这才松一口气，复又追问：“去哪里了？”
“小的哪能知道呢？”守门人摇头，指一指左手边，“反正是往那边去了。”
左手往城南，能到的去处太多，两人更无从得知往何处寻。
落雁便道：“兴许是有什么急事，忙完总会回来的。咱们连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应该帮不上忙——回去等着罢。”
修竹却望着门外朝南的方向，若有所思：“我好像知道主子去哪里了。”
“哪里？”
“城门。”
落雁疑惑看他：“城门是在南边不错，可南边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就一定是城门？”
修竹但笑不语：“怪不得主子说你没我活泛——咱们去城门一看便知，敢不敢赌点什么？”
“你最活泛，活泛得都敢赌了。主子在那里最好，好叫我告诉主子你染上博戏了。”
呛了修竹，落雁的腿却诚实地跟着他走。左右主子的差事也是要去城南衣裳铺子的，顺道去一趟城门，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刚到城门下，修竹已洋洋得意起来，努着嘴示意他抬头看。
落雁顶着刺眼的阳光，眯眼抬眸遥望，只见城楼上赫然立着个翩翩身影。
负手而立，身形熟悉，不是他主子是谁？
顾清湛纵马到了城门下时，后悔已来不及。
如被鬼魂附身，迷了心窍，上一刻还打定主意不来相送，下一刻人已坐在马背上。
他暗骂自己，真是中了邪。
好在赶到时，车队已浩浩荡荡而去，纵然到了城楼上，也只能远远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背影，猜想着她在哪一辆马车上。
如此便不算相送了，就更称不上言而无信。
镖局的车队很长，护送的该在中间几辆。只是哪几辆是嫁妆一类物件、哪几辆是岑再华姐弟二人并几个带回去的下人，便难分辨了。
顾清湛怔怔望着，一辆又一辆地猜。
忽见其中一辆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从中探出浑圆一颗脑袋。
定睛一看，熟悉的脸直直撞入他的视线。
顾清湛心跳倏尔变快，隐隐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期盼。
她会不会恰也在此时抬头，望向城楼，远远与他对望一眼？
明知这样的念头与期冀太过幼稚，仍紧紧盯住那张脸，忍不住在心里默念。
日光也太偏爱于她，把所有亮光都盛在她一双眼里，尽管隔了这样远的距离，仍明亮得叫他晃神。
风吹乱她额前散落的鬓发，偶尔覆在面上，遮住眉眼，害他看不清。
待她拂开乱发，刚能看清她弯着的眼尾、扬起的唇角，马车却远得更过分，带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逐渐消失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
直至最后，仍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停留在城门上，张望着这座被渐渐甩在背后的小城。
能够逃离这个一地狼藉的伤心地，想必她也是高兴的吧？
可她神情太过复杂，有显而易见的解脱，却也有些微的不舍，甚或有些莫名的感伤与怅然，可惜相隔太远，他读不真切。
顾清湛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如此刻一般掀起了一角。
只是那时她掀开的是帷帽的轻纱，为的是打量自己。
而今一角之下，一隅春色恍惚如昨，却不再是为了看他。
顾清湛只觉心头一阵发闷，跑来这一趟并未让杂乱的心绪有丝毫安宁，反倒愈发躁动。
他转身要下城楼，却一眼瞧见下头站了两个眼熟身影，正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
一挑眉，顾清湛扬声唤：“落雁修竹——”
底下两人俱是身子一僵，缓缓扭过头来，面色齐刷刷变得惨白。
眼睁睁看着主子从城楼上缓步走下来，腿脚如扎了根一般动弹不得，面上无措更掩不住。
直至顾清湛到了近前，还是修竹先缓过神来，强扯出一个笑脸：“主子，您也在啊。”
顾清湛似笑非笑看他：“自己去领罚吧，打在手上，别伤了其他地方，影响明日出发。”
眼看他一脸苦相，又同等罚了落雁，才觉郁气纾解些许。
沉吟片刻，复道：“你二人既去领罚，我便自己去置办衣裳了。”
落雁垂首，更觉羞愧：擅自揣测主子行踪，还鬼迷心窍地跟着修竹来验证，已是很不恭敬；还因此耽搁了为主子置办行装，劳主子亲自操办这等小事，更是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