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帝后总是恩爱的,当今二位尤甚。然而这点恩爱里,究竟有几分是当真的情意,又有几分是做给天下人的美满,顾清湛始终持疑。
至少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太多,不足以使他相信父皇对郑氏真如面上一般爱重。
今日之事却叫他不由多信几分。郑皇后与英国公府的分量,恐怕还要再重新掂量。
恭声应下,又去宁泰宫走了一趟。事关朝政,皇后没有多问,只温声嘱托他带够衣裳,别太劳累身体。
终于应付完一切,顾清湛回府时天光已暗。修竹办事利落,行装已收拾齐整,拿单子来给他过目。
主子向来不怎么在意穿戴,尤其是这样出远门的时候,从来快马轻裘、便宜为上。给他过目也只是走个过场,主子瞟一眼就会点头……
“怎么就带了一块玉佩?”顾清湛蹙眉。
修竹一凛,未曾设想会有这样的问题。
“上次南下,您说玉佩丁玲咣啷,不便行动,又需匣子装着,占行李地方……”
修竹碎碎回着,突然发觉主子已沉默不语太久,偷偷抬眼相觑,见他眉头拧得更紧,忽地福至心灵。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次同那次还不一样。上次是去剿匪的,自然讲究轻便,这次抚民宣慰,却应威仪庄重,该拿出皇室的气派……”
顾清湛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是小的思虑不周了,”修竹看得分明,悄悄松一口气,“这便去多准备几块,连同玉带、发冠、香囊一类,不能辱没了您的威严。”
“嘴贫。”顾清湛轻叱,却未置否。
往下看衣裳名目,眼又眯了起来——石青、米灰、藏蓝,全是些灰扑扑的,胜在不打眼,脏了也显不出来,只怕会使人也看着灰头土脸、精神不振……
修竹极有眼力:“还有那些衣裳,本也选的绵绸居多,该加些纱锻绫罗之属。墨色也该带两件,您穿墨色显得格外矜贵……”
“嗯,”顾清湛颔首,“还有玄色与瓷白,也各带两件吧。”
他肤色白,穿玄色愈显清贵,穿瓷白更衬温润,两色都极合气质。
她说这话时,自己是怎么回的?
——“衣饰乃身外物,色相更不足论,哪里值得为这些费神?”
顾清湛无端有些烦躁,为自己今日莫名其妙的挑剔,与不自觉被带偏了的小家子气。
修竹诺诺应了,正要退下操办,却又被主子叫住。
叫住了却又不语,自个儿抿唇沉思起来。
这个时辰,金玉楼的点心还能买全么?放进食盒里,趁现在天气不热,能带到安西去而不发馊么?就算没坏,风味还能有刚出炉时的几成?
转念一想,左右也是要回京的,届时还有什么吃不得?
不急这一时。
顾清湛于是扬扬手:“罢了,你且去罢。”
修竹面上波澜不惊地走了,待出门拐弯,离了主子的视线,才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从今日收了那封信起,主子便越发叫人捉摸不透。这一趟突然的远行是要去西北,这信……不会是安西那位寄来的吧?
次日一早,顾清湛一行人已在城门口,赶着最早的门禁出了皇城。
统共只有一架马车的行装,因其余诸物都到了再买;人却带了不少,除了两个贴身的小厮、一个马车夫,还有亲卫十余人,并两个医官。
亲卫是最拔尖的精锐,医官是一男一女,医术精湛负盛名的王大夫,与素以妇科著称的罗娘子。
私下里,修竹趁驿站休憩时,同落雁嘀咕:“怎么罗娘子也跟着?看来真是冲安西去的了。可若真是去安西寻那位,又何必带这样多的侍卫?像要去剿匪一般……”
落雁仰头,把水囊里的水一饮而尽:“你少说几句,多喝几口水吧,看主子这架势,歇一会儿便又要走了。”
主子没坐马车,亲自骑马行进,一路疾驰,白日驿站只歇片刻,夜里留宿,次日也天一亮便动身。
马车早被远远落在后头,留了两个亲卫护送,其余人快马跟着他,一日在驿站换一匹马。
一路亮出身份,自然畅通无阻,只苦了赶路的人。马儿尚且可以轮换,人一日骑行近百里,身子如何吃得消?
几天下来,常年习武的亲卫还能跟上,修竹落雁已很勉强。
然而顾清湛算一算时候,竟觉仍然不够。
两千多里的路程,若按这个速度行进,便需二十五天。然而从她写信到自己收到信,怎么算也已有五六天的时间,再加上不是收到信就当日出发……
一月之期,如此下去定赶不上。
又一次出发前,他沉声交代:“还要再快些。修竹和落雁若跟不上,便等等马车一起走,你们几个可还能跟?”
几个亲卫齐声应了是,他于是颔首,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
能换马匹,不需考虑为马节约精力,马术精湛者尽力疾行,一日能走一百二十里。
顾清湛少有这样精疲力竭的时候。
大腿内侧早被马鞍磨得生疼,腰背亦僵硬如铁。有时数着路边的界碑,数着数着便恍惚了,眯眼瞧着前方的路,黄土官道笔直伸向远方,尽头处天地相接,什么也看不见。
她当时也是独自一人,随那没用的男人奔赴了这样远的地方么?
他明明记得她不爱坐马车,总嫌里头闷得慌。约在京郊山里的寺庙见面,到了常要同他抱怨,这一路车马有多劳顿。
岑府到京郊,统共不过几十里的路程;到安西这两千余里,她又该有多少苦累?
那姓陈的男人也太没用。
他若争气些、考得高些,选中庶吉士、入翰林院,不就能留在京城了吗?
如今倒好,外放到这样偏远苦寒的地方,还要连累旁人受苦。
顾清湛胸口莫名一涩,狠狠抽了一鞭。马儿吃痛,四蹄腾空,疾驰更快。
白日赶路辛苦,夜里在驿站歇息,他本以为会倒头就睡的。
然而头沾了枕头,身上已酸痛疲软,思绪却清明难眠。
骑马时行速太快,不敢分神,好不容易闲了头脑,不由地又懊恼起先前的安排。
三年以来,顾清湛已逐渐摸清了她的念头。
凡与他牵扯太深的,皆不愿靠近半分。比方说他派来守着的亲卫,因知晓是他属下,两天便被赶了回来;曾与他说过想要的琉璃簪子,也宁可扔到街头巷口都不愿自己留着。
然而被他安排了恰巧路过的大夫,她便愿意请进府里看病;朝廷给所有西北官员补贴的银丝炭,她用得高高兴兴;确实要找个远离京城的新主人家的厨娘,她也犹豫着留下了。
因此这一次,派来的不是他自己养的人,而是真开铺子的掌柜盛阳。来时又专程交代,要她带话。
“从掌柜到侍卫,尽可为你所用。拿去做什么,我不过问。”
此招凑效,她果真用起了盛阳,算他没白安排;可盛阳也太实诚,他不过问,竟就真一句话不多回禀!
果然不是自己的人,便半点不肯合他心意。
如今就算寄信回去问盛阳,也因在路上而收不到她的回信了。
安西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等他亲自赶往才能知晓。
顾清湛一路上想到了数十个可能,又被自己一一否掉,最后留下的几个再难排除,却没一个是好事。
于是不敢再想,只一味把马鞭挥得更快。
三月二十七晚,紧赶慢赶着,终于到了安西府城,距渊泉县只余几个时辰路程。然而城门已关,不便再出,何况夜色已深,恐不适合继续赶路,只得先住一晚。
那日虽先得了父皇允准,公文却需次日由中书省拟制,层层审核下来,比他出发更晚;又走的是寻常驿传,脚程不快。
是以人先到了,四皇子亲临的公文还没到。
亲卫下马问:“属下先去通告知府,令他出来迎您?”
如今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不应轻举妄动;何况明日一早要赶去渊泉,没空在此应酬。顾清湛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直接去客栈吧,将就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然而刚至一家客栈,还未迈进院门,便听院子里头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当真?”
“哪能有假?”另一道女声响起,听着年岁大一些,声音也压得更低,“你且小声点,别这样一惊一乍的,叫人听了去,告我一个编排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四字甫一入耳,顾清湛眉心一动,止步在院外,立掌示意亲卫噤声。
“你不是说外头都传遍了么?到底是我成日埋头洗衣裳,消息都比旁人慢许多,若不是今日来找了你,怕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也是家里开着客栈,才比你们消息更灵通点,”那年长女声显出些得意来,“说是都传遍了,也都只是关起门来议论。细说起来不算磊落,哪里能容我们成日里挂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