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晚些知晓,也没什么要紧。左右这两日就是那杨小姐的生辰了,我听绣坊的人说,生辰前后就要把事情定下来,嫁衣都在紧锣密鼓地赶呢。”
“竟这样急?不是说那县老爷有夫人吗?是要让位还是下堂?总不能叫人家堂堂知府千金做小吧……”
顾清湛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变得肃然。
只言片语不难拼凑,左不过是个负心汉抛弃糟糠妻另攀高枝的俗套故事。放在平日,这样的小事压根不配进他耳朵,然而偏偏是在此处,偏偏是在今日……
这两日的生辰,不正与她信上的一月之期对得上么?
她那不争气的丈夫,也正是紧挨着安西府城的渊泉县的县令……
“哐!”
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里面两个妇人话音戛然而止,惊恐抬首望去,只见门口处站着个高大男人,背后跟着另几个健壮汉子。
夜色里瞧不清他的面容,却不难觉出其周身散发的冷意,更不难听出方才踹开院门那一脚的力度。
年轻些的妇人反应快,张嘴就要嚎叫:“救命啊!草贼来啦——”
“闭嘴!”顾清湛不耐地厉声喝止,往前走了几步,直直冲那年长妇人,“你方才在说什么事?哪个县的县令要娶知府家的女儿?”
离近了,两个妇人才看清,这人虽一身灰黑,风尘仆仆,面容却极清秀,周身更有一股难言气度,绝非寻常市井中人。
年长妇人开客栈,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些,轻易便能断定此人非富即贵,更不会是什么草寇地痞。
于是忙换上一副殷切笑脸,小心回道:“禀大人,奴家在说渊泉县那位县老爷呢——”
顾清湛神色骤变,眼底冷厉逼人,扭头便往外走。
那老板娘犹在背后招揽:“大人是要住店吗?若赏光落脚我们店里,奴家可与大人好好说道此事……”
却见他头也不回,大步迈出院子,重又翻身上马。
“今晚不在此处停留了,随我出城——”
他一夹马腹,双腿骤然发力,玄色骏马长嘶一声,仗着夜里街上无人,箭矢一般疾射向城门方向。
入夜渐渐安静的城里,马蹄声格外明显,城楼上守卫早早察觉,见人影疾驰而来,扬声便要喝止。
却见为首那人只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高高扬起一块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冽金光,其上龙纹狰狞,栩栩如生。
守卫瞳孔骤缩,陡然噤声。
茫茫夜色中,只见他勒马仰头:“即刻开门!”
几人连滚带爬地奔下城楼,铁栓被合力抬起,沉重城门于刺耳摩擦声中缓缓洞开,
未等门扇全开,那身影已纵马从缝隙间疾掠而出,一骑绝尘。
翩飞的披风一角,将城楼上的灯火甩成一串模糊的光晕。
……
三月二十八一早,陈府。
正屋大门吱呀而开,走出一消瘦女子,一眼便瞧见立在外头的男人身影。
挺直如松,修长如竹,叫她熟悉又陌生。
她三年的丈夫,一月未见的陌路人。
岑再华冷笑一声,并不为他此时出现在这里而惊讶。
“你倒勤快,”她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讽他,“一刻也等不得。是怕再晚几天与她成亲,双腿之间那东西便立不起来了么?”
陈时瑾蹙起了眉,方才因见她憔悴面庞而生出的几分动容,登时消了大半。
“怎可如此粗俗?”他沉声回,“你仍未习惯官家夫人的身份。若再这样下去,便是没有此事,也迟早难与我继续相携。”
“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岑再华不怒反笑,“原来陈县令背信弃义,杨小姐看上有妇之夫,才是官家应有的做派。”
“果真难学,难怪我学不会。”
她掩嘴轻笑,端的是极尽刻薄。
陈时瑾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与怜意尽数消散。
“你想好了么?”他压着怒气,强做出不计较的模样,“元霜大度,愿叫你做个平妻。然而听你今日所言,恐怕一点不愿领情。”
“休妻事大,于你而言并不光彩,本就难再嫁,你又是商户出身,往后再如留在我身边一般作官太太,几无可能。”
他立在台阶下,抬头直直望着她,如三年前求娶她那日一般。
“阿华,别再胡闹,方才那些我可以不计较——”
“怎么能不计较?”
岑再华出声打断,疑惑地看他。
“我都骂得这样难听了,你还能说不计较。陈时瑾,你还有一丁点脸面和骨气么?”
“也难怪,”她抚掌,似恍然大悟,“从前为求岑家相助,对我摇尾乞怜;如今为借杨府势力,又去同旁人献媚。脸面、骨气这种身外之物,你早抛干净了罢。”
陈时瑾终于发觉,举案齐眉三年,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自己这个妻子。
她总是柔软的、明媚的,因貌美而一颦一笑都娇俏动人,调笑作闹时也未越过某道界线,以至于身上商贾泼妇那一面,竟从不曾叫他看见。
如今破罐破摔,终于凶相毕露,张牙舞爪,方知她竟能如此粗鄙尖酸。
果然娶妻娶贤,当初就不该为了她的美貌和岑家的财力——
“我当然要成全你。”
却听她下一秒,竟心平气和吐出这样一句。
陈时瑾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瞧着她缓缓走下台阶。
身形明明已瘦削许多,如枝头摇摇欲坠的一片枯叶,风一吹就要落了,步子却迈得那样稳。
晨光落在她脸上,显得面颊更苍白,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道:“我要和离。”
陈时瑾怔住。
“我陪嫁的田庄三处共一千二百余亩,铺面四间,金银器皿共计三百余件,压箱银五千两——一分不少,我要全部带走。”
陈时瑾的瞳孔渐渐放大,面色亦越来越难看,来不及开口,又听她掰着手指继续数落。
“还有你当年上京赶考的路费、盘缠,调职时打点关系的银子,全是我岑家出的。当时你跪在我爹爹面前,说来日翻倍奉还,后来竟也不提了。”
“我家仁义,也不强求你当真翻倍,就按市面上放印子的息钱算,连本带利一共三千八百两,你若现银还不起,也可拿这座宅子和你京城那小破院子来抵。”
“反正就要入赘高门,哪里缺一个住处呢?届时便叫你那老父老母,同你一起住在杨家,享尽荣华富贵——”
“闭嘴!”陈时瑾再也忍耐不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发妻,惊异于商人之女的铜臭气竟如此难以洗清,成婚三年后还能把当时账目计较至此。
他如何能叫她把这些拿走!
“你休想,”他冷声叱,“你当这府衙是你岑家的后院,想怎么翻便怎么翻?我若休妻,三书六礼皆有凭据,无后、善妒、不孝三条罪状,你一样也逃不脱!”
“我无后?”岑再华亦是冷笑,“我的身子可一向康健得很,反倒是你白瘦文弱,风一吹恨不得倒在我怀里,究竟是谁生不出孩子?”
“也不见得只是瘦弱的缘故,阴德有损,孩子怕也不愿降世。我说我的子孙缘哪里去了,原是叫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爹给克走了——”
“岑再华!”陈时瑾一声怒喝,额角青筋隐隐若现。
他已明白过来,绝不能再叫她继续说下去,更不能同她继续在这里歪缠。
他读过书,懂礼义廉耻,说话也有章法;她却疯了般胡乱地咬,嘴上没个把门。
秀才遇到兵,同她纠缠下去,只会把自己气出病来。
“和离绝不可能,”他禀一禀息,极力平静道,“我陈氏门风,不容出和离之妇。你若要走,便只能是休妻。”
顿了顿,又补一句:“嫁妆你可以带走半数,算是……我念咱们三年夫妻情分,也怜你不易。”
“夫妻情分?怜我不易?”
岑再华只觉被气笑太多次,已笑得脸颊发酸,眼角也快要沁出泪来。
“那就别再废话了,”她收了笑,重新看向他,眼底变得冰冷,“正巧我也觉得和离太过便宜你,既然你也不愿,我们便公堂上见。”
“嫁妆单子,我早已找齐列清;给我爹娘的信,算算日子也该到他们手中了,只等家里派人来接。”
“你那未来岳丈,在安西或可耀武扬威,到了京城,仍能继续肆意行事么?大不了我豁出去一条残命,去敲那登闻鼓,叫天下人都来评评理,瞧瞧是我的三条罪状先能服人,还是你的狼心狗肺之举先被唾沫星子淹死!”
不曾想,陈时瑾听着听着,方才紧绷的面皮竟不自觉地松了些。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一脸正色的妻子,抱着臂,手摩挲起了下颌。
岑再华渐渐觉出不对。
他的放松毫不遮掩,方才被激起的恼怒竟也平和许多。悄然间,已变成好整以暇地看她,如在观赏幼童稚拙的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