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瑾无奈却宠溺地叹一口气,伸手又收回,像是本想去碰她肩头。
“我可等不了更久,”他轻笑着看她,“我想同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外头,不必像今日这般,又要你找借口出府,又要避着人来这样偏僻的地方。”
“何况……一月之后,不恰是你的生辰么?”
杨元霜眼眸睁大,惊喜毫不遮掩:“你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若肯上心,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陈时瑾眼里漫溢着岑再华并不陌生的温柔。
“为你腾出位子,也算我准备的一件生辰礼罢——只要能叫你高兴。”
“我的生辰礼单只这个?”杨元霜眼波一横,斜睨着佯怒。
“自然不止,”陈时瑾的手终于没能忍住,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只是其中一样。”
“我会为你过一个热闹的、欢喜的生辰。”
再后面的话,岑再华已听不进去。
泪不争气地模糊眼眶,竟能叫她五感尽数如被堵住一般,看不清里头两人的含情眉目便算了,连听也听不进更多字眼。
若还在京城就好了。
还在京城,还有娘家,还有退路可去,她就能冲进铺子里,狠狠给那负心人一掌,把她这些天的郁气尽数发泄出来——
一掌又怎么够?
她恨不能掀掉他的发冠、揪住他的头发,撕掉他脸上那层虚伪的面皮,把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地打!
再问问那位巧笑倩兮的千金小姐,别人的丈夫用得可还满意?喜不喜欢和他一起挨这样的一顿?
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她只能把拳攥了又攥,指尖嵌进掌心已至发痛。良久,终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道垂着纱的门。
“去别的地方,”上了马车,岑再华轻声交代静安,“找离这边远一些的镖局,动作轻点,从那头走,别叫他看见你。”
静安得了朱夏递的眼色,不敢多问,只低头沉默起赶马车。
车里车外,主仆三人,一路上未再说过一句话。
……
京城,皇子府。
三年未见回信,犹如临空谷呐喊而无回音,顾清湛从开始的不解、气恼,已逐渐到了习惯的地步。
到最后,已不知究竟是真要一个回应,还是写给自己的交代。
写下来又寄出去,或许只是为疏解那一时的怅然;信上浓烈的诘问也好、平静的好奇也罢,或许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而今从未有音的山谷忽有回响,千里加急送来的信就在手上,他竟反倒有些情怯。
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顾清湛默然拆开信封,动作轻而小心。
他想,这信封不好,要撕掉上头那一条才能打开,若是里头的纸也被连着撕掉一块怎么办?
然而天底下所有信封都是这样,也怪不得她。
他只能加倍小心。
待拆开了,又见里头薄薄一张纸,把信封翻转过来往下倒,也没倒出别的纸张。
真就这么薄薄一张?
三年没个回信,好不容易来一封,这么一张纸就能写得完?
信纸折着,还未展开,已能看出背面没什么墨痕——另一面绝没有密密麻麻的字。
甚至也许只有短短几行。
他蹙起眉。
盛阳走的是最快的路子。他同她交代过,若是那头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迫在眉睫的急事,便动用他私用的飞雁,一程换一只,最快不过五六日,消息便能从安西送到京城。
收到信时,他还当是真出了什么事,心头颤得厉害,险些没能在外绷住神情。
结果只有一个信封与一个条子。
条子是盛阳写的,言简意赅,字迹潦草。
“夫人令以最快速度把信送来,遂擅用飞雁,自作主张,主子莫怪。”
既是她要快,那确实该用飞雁;然而拆了信封,见着这纸,他又无端生出几分怨。
训了那样久的雁,专程派去一程一程交接的人,火急火燎送来的信,竟就这么一页纸、几行字。
他皱着眉头把纸展开。
哪里有几行?面前不过区区一行、寥寥数字!
顾清湛就要冷哼,定睛看清那行字的内容,登时便顾不上了。
“除非你一月之内来接我。”
他对着这十个字看了又看,一时竟疑心今日看了太多公文,以至花了眼睛。
顾清湛清楚记得上次去信写了什么。
皇后逼得紧迫,娶妻刻不容缓,然到了与女子相看的英国公府,却觉总被她面容打搅,看不清旁人的脸。
痛定思痛,下了决心,他去信是为问她,究竟有没有半分可能回京。
她是嫁了人没错,可那人又算个什么东西?穷困书生,芝麻大的小官,平日里遇见这种角色,他连余光都懒得给。
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竟成了她的丈夫。
只要她愿意,只消他一句话,便能叫他们和离。那个姓陈的若肯识相,肯与她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纠缠,少不了他的好处。
只消他一句话……
只消她一句话。
可这又是个什么回信?
顾清湛识字,也读得懂。她不会回京,除非他一月之内去接她——那便是她愿回京、她要回京,她甚至是急着回京,要他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去接她。
这理应是想要的答案,然而他半分高兴不起来。
难怪要盛阳尽快送来,原来只给了他一月的时间。究竟是什么火烧眉毛的祸事,要她一月之内逃回京城,亦或是要他一月之内前去摆平?
“修竹——”他扬声唤,“依律,杀人要判斩首,是过多久行刑?”
门外候着的小厮不敢贸然推门进来,只好扯着嗓子回:“若是谋反、强盗一类重罪,几日内就要问斩;若是其他缘由,一般是到秋后。”
主子有问便只管作答,不该多想。修竹尽力使声音平静,眸中惊恐却难掩盖。
门内顾清湛松了一口气——与他记得的一样,不是这个便好。
边来回踱步,犹不放心,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刑罚,是推迟一月施行的?”
修竹越发犹疑:“小的记得是没有,只是才疏学浅,不敢确信……”
“罢了。”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头推开。顾清湛立在门内,面庞被屋檐的阴影笼着,辨不出神情。
“备马车,我要入宫一趟。”
修竹错愕,愣了一瞬,才忙低头应声。
不是刚从宫中回来么?
却听主子边大步往前走,边吩咐道:“叫别人随我去,你留在府里收拾行装,今晚就收好——”
“明早要出远门。”
第22章 胆敢
顾清湛想, 父皇果真年迈了,变得耳根子软、心也软,与他儿时印象中那个冷厉果决的君主相差甚远。
他入宫禀报, 言西北去岁春旱严重,许多乡县近乎颗粒未收。
尽管京都坐落在南,天高地远, 然而越是这样远的地方,越要加紧盯着。朝廷鞭长莫及处, 百姓最易因一时灾祸而变作流民,生长出乞丐、盗贼、山匪甚至乱党。祸患酿于微末,需提早防治。
是以他身为当朝皇子,请命愿亲临勘察农耕、躬身治旱。如今已至三月,正是旱灾最易发的时候, 动身前往,宜早不宜迟。
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眯眼听着,长篇大论下来, 一句不曾打断。
仓促之下, 理由找得并不周全。父皇经年积威犹在, 顾清湛说完垂首, 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漏刻里的水珠不紧不慢敲在铜壶深处, 香炉里逸出的烟直直地升上去, 到了半空才散开。
日头好时,光线从高窗斜进来, 便能照见这平常难瞧清的细烟,浮着,悬着。
许久, 皇帝终于颔首:“我儿心系百姓,为我分忧,准了。”
顾清湛微微愕然。
竟就这样轻易地准了?
西北的渠务、粮道、流民安置,他桩桩件件都算好了如何应答,如今却像一拳打在棉絮上,轻飘飘地落了空。
他请命如此之急,父皇当真没有半分疑心?
还是……年迈的猛兽盘踞在巢穴深处,对着族中后起之兽缓缓收起了利爪。
他凛然谢恩,又寒暄几句,才顺势告退。
父皇没有留他,然而转身之后,顾清湛总觉有异,似有一道视线黏腻附着在后背。
退至殿门,听到背后悠长一声:“去同你母后也亲自说一声,别叫她担忧。”
他脚步一顿,终于恍然。
这宫里头还有一个人,她不姓顾,也没有孩子,她的后半辈子攥在将来的新帝手里。
然而若想做那新帝,就得先让她后半辈子有着落。
看来前些日子对郑皇后的表态与示好,还是起了作用。
父皇没有老,仍事事握在掌心,并无让权的打算,只是同他做了交换;又确乎是年迈了,心已变得软绵,曾经为权势、为龙椅而深谋远虑,如今一腔谋算却成了为枕边人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