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有办法尽快收到信么?
这漫长的三年里,他可曾为她寻过更快的雁、更急的马?
岑再华隐隐约约觉着,自己又做了一桩傻事。
同三年前一般傻。
让出核桃酥那天后,她曾差使下人在京城打听了一圈沈濯之的名号,却没有一个对得上号的。
叫这个名字的或许很多,但看他当日的打扮与谈吐,便能锁定到富贵人家甚至官宦门第。如此一来,姓沈的就没几家了。
接下来便只需知道这几家里有没有年龄符合的公子,岑再华一一查过,没有结果。
再往下可就太多了。七品以下多如牛毛的小官小吏、盘根错节叫人摸不清楚的世家族亲、和她家一样靠银子攒出些脸面的商贾之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如过江之鲫,想从中找出那个姓沈的公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岑再华泄了气:她没有更多人脉去打听得更细,何况人家当时只给了她一个名字,既没有自报家门的意思,也没有反问她姓甚名谁、哪家小姐——或许不愿深交的意味,早已摆得很明显。
只有她迟钝,痴愣愣地打听人家许久。
后来再机缘巧合见到,才知他根本不叫什么沈濯之,那日遇见的原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当朝四皇子顾清湛。
她苦苦循着沈濯之三个字找了那样久,显得像个笑话。
早在那时便该知道的,第一面就没报真名的人怎么会有真心?她却不知悔改,把一颗心巴巴地捧了出去,才叫人有了机会踩在脚下、攥出苦水。
如今倒好,跌了两次的覆辙,她又要重蹈一回。
岑再华想,方才要盛掌柜送出去的那封信,和四年前差人打听的沈濯之、三年前期冀他迎娶自己的雀跃,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把一颗心悬在半空,等着一只不会伸出的手来接。
说到底,从始至终,愿意奔赴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是她自己——她奔赴向一个谎言,奔赴向一段错付的心意,如今又奔赴向一封不知何时会落到他手里的求救信。
处境这样危急。
她不该再等了。
从前等过一个假名字、等过一段不可能成真的姻缘,三年后不该再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岑再华缓缓跌坐在椅中,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外头。西北的天又高又远,云走得很快。
连一片云都知道往哪里去,她却困在这里,困在安西三年,困在同一个执念里,迟迟不肯醒来。
“白秋——”
她扬声唤。
白秋正愕然不能回神,听到夫人唤自己,慌忙应了一声。
“库房一直是你管着,册子都还在罢?”
“都在的,”白秋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前些日子我刚清点过一回。”
她惊异地发觉,夫人的声音好像又有了些力气。
“你去把账目和库房重新理一遍,把我的嫁妆和府里这些年的进账分开来,瞧瞧我嫁妆还剩下多少、好不好挪动。”
白秋心念一动,猛然抬头:“夫人这是要……?”
“要带你们走,”岑再华轻声回,视线仍落在屋外的晴空,“咱们来时带了多少东西,走时全要带走。”
“朱夏陪我出去一趟,让静安套车,对外便说我身子好些了,要去散散心。白秋做事时也是,都避着些人,能晚一点被发现动静就晚一点。”
“晚些时候我写一封信,叫静安去信局走加急的门路,要尽快送到我父母手中……”
白秋与朱夏对视一喜,眸子刚亮起来,转而窥见夫人面上神色,心又沉沉地坠了回去。
即便同三年前一般振作起来找寻出路,夫人眉宇间却并无死而复生的心气。
两人一迭声地应了,各自忙活起来。不过一刻钟,岑再华便坐在了马车里头。
原打算避着点陈时瑾的,稍一打听,才知他交代过朱夏后,转头便自己出去了,倒省了费心避过他。
“去车马巷。”她吩咐。
车马巷邻近城门,除却半街茶棚面摊,还有几家镖局。
岑再华做好了自己走的打算。嫁妆或是银票要有人护送,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马车夫,最多再有一个厨娘,路上总要有武艺傍身的镖师随行才稳妥。
静安赶着车,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车马巷口。岑再华为防有心人看见,戴上了许多年未曾用过的帷帽面纱。
带着朱夏,主仆二人下了车,她拢一拢披风,抬步就要往巷子里走去。
却听斜后方一家铺子里头,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女声,娇俏婉转,尾音上扬,有藏不住的喜悦快活。
岑再华脚步一顿。
数日之前不过一面,她竟能记得这样清楚。
紧接着,另一道温和男声接过话头。刻意压低了,她却化成灰也能听得出来。
朝夕相处,甜言蜜语,她听了整整三年。
“你这样真的不要紧么?毕竟离府上远,你又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若真出了什么事,杨大人找你不见……”
男声和煦,关心的腔调快要溢出来。
“那有什么的,”女声有着千金小姐未经世事所特有的天真骄纵,“我这样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从没发觉过。”
“况且……我想见你,你难道不想见我么?若直说要来找你,他定然不肯……”
岑再华站在店外,隔着垂纱,定定望着门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后天就有!我感觉这次应该有榜了,入v也很快了,所以后天之后说不定就能开启日更模式
文案已回收,不知名顾姓男子日夜兼程飞奔中,前夫哥被打脸预警…
第21章 远行
为出门与心上人见面,专程编个理由骗过长辈,这样的情形她并不陌生。
在她少女春心初次萌动时,也曾有过如此心惊胆战又甘之如饴的时刻。
那时她所为之扯谎的人,早已成了名字都不愿想起的人。
今日杨小姐为他欺瞒长辈、为他避人耳目,又怎知未来不会如自己一般,某日发觉所付真情不过是他人消遣,亦或是成为攀新高枝路上的绊脚石?
她凉凉地、刺刺地一声冷笑。
好似这样想就能使心中郁郁纾解,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潇洒模样。
视线却诚实地紧盯着店里,视线落在言笑晏晏的女子脸上,移也移不开。
尽管有面上与店门两层垂纱遮挡,她仍能看清那杨小姐仰脸望着自己的丈夫,眉眼弯弯,眸子亮得惊人。
刺痛了她的眼。
本以为曾有过一遭情伤,一颗心也应更麻木些;何况比起三年前,她已是个成□□人,更不该为一点情情爱爱而要死要活。
然而看着垂纱那一头丈夫熟悉的侧脸,看着他低头时露出如对至宝般的珍视而温存的神情,看着两人之间距离早已近得容不下第三个人,她仍心头闷痛,喘不上气来。
胃里亦如翻江倒海,这几日好不容易轻了些的恶心头晕重又袭来,叫她更肯定,前些时候果真是百病皆生于气。
岑再华强忍着不适与心头涩意,示意朱夏噤声,边轻手轻脚更向那铺子靠近几分,几乎要贴在门框上。
她小心避开里面人的视线,左耳倾着探。
声音于是更清晰,长驱直入地往她耳中钻。
“我自然是想见你的,只是这话说来又难为情,又叫我于心有愧……”
“你心有什么愧?还在想你那妻子么?”
“毕竟是成婚三年的发妻,我对她虽已无男女之情,却夫妻名分尚存,责不可废。”
岑再华因那一句“无男女之情”愣住,一腔怒火还未来得及尽数涌上心头,已被下一句的厚颜无耻所震住。
“我已差下人去告诉她,给她一月时间考虑,若一月之后还不愿自己让位,便只好休妻。夫妻一场,我也不愿走到那一步,她能自己想通最好。”
岑再华只觉浑身的血都直往脑门上涌。
读书人果真高明,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忘恩负义也能说成情深意重。
什么叫“无男女之情”?那日他从杨府寿宴回来,悉心哄骗她与杨小姐不过一面偶遇,而后温柔小意、床笫欢好,情动时的喘息与呢喃,也是无男女之情能够伪装的么?
什么叫“责不可废”?短短不到一月,便移情别恋,为攀高枝而要逼自己三年发妻下堂,或做妾或休弃,还摆出无子、不孝种种名头发落她,也能叫负责么?
甚至还假惺惺给她一月期限,做出心慈手软的模样给谁看!
有情无情、真心假意,究竟还有什么是不能被他言语颠倒的?
岑再华方才那点心痛早被满腹愤懑挤走,她死死盯着垂纱里头,指尖已掐进掌心的肉里,才堪堪拦住自己莫冲进去。
“你倒好心,”杨元霜却仍不满,撇嘴嗔他,“一月都等了,怎么不干脆等她三月、一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