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她伏在她肩头,颤声道,“我质问你做什么?你又怎么会有答案呢?你们跟着我,又要为我担忧,又不知前路在哪里。是我没照顾好你们,是我无能……”
白秋来不及为她突如其来的、于礼不合的动作而惊愕,便先被肩头的异样吸引去注意力。
温热的、濡湿的,她逐渐意识到,那是夫人的眼泪。
是无所不能的夫人伏在她肩头落下的眼泪。而方才的颤声,是强撑了许久的夫人终于难再克制的抽泣。
白秋亦难再自抑,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和对夫人的心疼混在一起,叫她一时忘了主仆之分,竟也埋在岑再华肩上呜咽起来。
两人相对垂泪之际,却听门帘掀起的声音,抬头看去,正见朱夏匆匆而来。
打从岑再华闭门不出,正屋里便鲜少有这样焦急的脚步,连一向急性子的朱夏也收敛起来,怕惊吓到她。
如今却没了连日来的轻手轻脚,重又风风火火而来、脱口而出:“夫人,盛掌柜求见——”
朱夏其实并不清楚知晓自己缘何这样激动。大约是盛掌柜上次刚帮夫人查出了静安都查不到的东西之故,叫她觉得今日这样为难的局面,指不定盛掌柜能又帮上忙。
白秋虽不觉得这一定是件好事,却也是高兴的——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差了,有变数总比继续一潭死水地干熬要好。
唯有岑再华心头升起些怯难。
盛掌柜不单是盛掌柜,更是她背后的东家,那个身在京城、叫她不愿回想起的故人。
与他决裂也好,这些年从不回信也罢,她多少带着些赌气的成分。
他不珍惜她、敬重她,自有人把她捧在手心上;他说她丈夫清贫,说她迟早后悔,她偏要叫他知道,自己离了他也能过得好——
如今却又是破例请盛掌柜帮忙,又是以这样一副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即便盛掌柜坚称他绝不过问,即便明知来人只是盛掌柜而不是他,岑再华还是觉得像被人剥开了衣裳,扔在闹市中央,把她拼命藏起来的、不肯承认的错付与不堪,尽数剥露给最不愿被其看到之人。
她重新洗了把脸,才出现在盛掌柜面前。
盛阳却守礼垂首,并不抬眼看她,只恭敬递上一封信。
信封素白,没有署名,岑再华却无端就知道里头会是谁的字迹,即使还未拆开。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从中只抽出薄薄一张信纸。
“十数封去信,你一封未回,至今没能问你,三年前嫁给他是当真倾心,还是同我赌气?”
“母后不日便要为我选妃,婚事在即,难再推拒,我最后一次问你——岑再华,你就绝无可能回京吗?”
寥寥几行,她读了又读。
三年前究竟倾心还是赌气,早已不再重要。这三年的举案齐眉是真的,夫妻情意是真的,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也是真的。
视线落在最后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就绝无可能回京吗?”
那样凌厉的笔锋,唯有熟悉他字迹之人能看出,收尾处总带一丝不自然的顿挫。
他在写下这几个字时,有过同她一样的彷徨和犹豫吗?
岑再华深吸一口气,轻声朝朱夏白秋:“拿纸笔来,替我研墨。”
在两人愕然的目光里,她对着盛掌柜露出个几乎有些凄婉的笑:“劳烦盛掌柜等候片刻,我有信要回。”
晴好日光下,她能看清楚自己提着笔的手腕在颤抖。
只是太久不曾提笔写字之故,再不然就是最近身子太虚、没有力气。她想。
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借力,才把颤抖止住些。
笔尖落在纸上,用掉很少一点墨水。偌大信纸上只有一行——
“除非你一月之内来接我。”
折进信封,岑再华亲手递给了盛掌柜。
“劳烦掌柜交给你们东家,要尽快。以你东家的手段,不至于同平常家书一般久吧?”
她声音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
原来越是狼狈、越是怀疑、越是不安,便越色厉内荏。
“我不爱等。”她轻飘飘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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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休妻
盛掌柜恭敬接了信,自觉一刻不可耽搁,今日就要把信送出去,匆忙与岑再华道了别。
令朱夏前去送她,岑再华瘫坐回椅子里,久久不能回神。
或许自己太过贪心。明明从不回信的人是她,却期冀着那头能为她缩短山水的距离,尽最快速度地救她脱逃于樊笼。
她想起盛掌柜带着信匆匆离去的背影,竟生出几分懊悔。
想唤她回来,回来重写一封。
不该要他来接的。其实不必他亲自来,派些仆役侍卫,再带话打通门路,应也足以带她走。
也不该写一月,这期限太短,像是她要为难人。算上信件送去的时间和人赶来的路程,两月会不会更宽泛些?
可是与陈时瑾撕破了脸面,如今在这府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多呆一天都浑身恶心,如何能等得了更久?
何况就算她能等,那对牛郎织女可等不了。郎情妾意,干柴烈火,早等着将她赶走,好做一对快活夫妻罢。
更何况……岑再华不得不可耻地承认,她确有刁难的意味。
未曾说出口的怨与不甘没有石沉大海,也并非三年的时光、一时的窘境可以抹平。
越是到了身临绝境的时候,她反倒越不愿低声下气地求人,越要他在她与别物之间,无可转圜地选一次。
三年前总说抽不开身的天潢贵胄,这次愿不愿为她放下一次手头的公文杂务,亲自来一趟偏远的西北?
胡思乱想着,不知过去了多久。白秋静静立在一旁,也未出声打扰,直至门外突然传来动静,是朱夏回来了。
朱夏素来咋咋呼呼,这次脚步声竟比她平日更匆忙。她送完盛掌柜回来,按理不应这样急。
白秋抬头,见她碎发因脚步太快而微微凌乱,眉头紧锁,目中含忧,不由心头一坠。
果听朱夏冲进厅堂,气喘吁吁地扬声。
“夫人,老爷说——”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前半句嚷得出口,后半句却被截在嘴边,一时说不下去了。
明明是着急忙慌赶来报信的,待真到了夫人面前,尤其见她茫然而隐忧的模样,便难再说出那句话来。
“老爷说什么?”
岑再华却很平静。
再荒唐的话她也听过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陈时瑾那张道貌岸然的嘴里,能吐出什么她都不见怪。
朱夏抬眼,小心觑她脸色,一无所获,只好嗫嚅着开口。
“老爷方才见我回来,叫我与您知会一声,他说、说……”
“说再给您一月时间考虑,若还不愿松口,就只能……休妻了。”
休妻二字如一道惊雷落下,震得白秋不由一个簌簌。
朱夏亦知此话凶险,硬着头皮复述出来,已飘忽快要立不住。
“休妻……”岑再华冷笑,“他竟真说得出来!”
她控制不住地描摹出他与朱夏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想必是那日在县衙与她对峙时的模样。
然而那样的一面太过少见。三年了,陈时瑾在她面前,总是个温和体贴的丈夫,叫她即使亲身经历了那场噩梦般的对峙,也难再把那样的姿态想象在他身上。
陈时瑾的面容在她眼前乱晃,一时是温润谦谦的丈夫,一时又变作狼心狗肺的恶鬼,叫她心头闷痛。
他竟连演都不再演,赤裸裸把威胁摆在明面上。
是那杨家又给他添了一把火,还是自己的贪念已压抑不住?
然而如此急切要逼她下堂,竟还留了一月时间供她考虑。这其中态度太过割裂,岑再华想不明白。
她只能忖着这一月的时间,究竟够不够她逃出生天。
一个月,偏偏是一个月。
他与她不愧是三年的夫妻,连转圜的余地,都是留了同样的时间。
安西到京城,平日去信,路途需至少半月。遇上天气差、路难走的时候,一月也不见得能到。
岑再华与父母家书往来,最快也要月余才够一个来回。
然而他们用的是信局,有时甚至只是商队或镖局搭送,已是最慢的法子。
她知道民间有信局,官府亦有专门的官驿,若能搭上公文一起送回去,会不会快些?听说有权贵提前养熟鸽子或大雁,在常用的路线上定点往返,会不会更快些?
安西三年,她收到过十四封信,究竟是每一封都走了最慢的民间信局,还是他也曾想过其他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