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3)

  彼时陈时瑾跪在岑父面前,自言想要求娶岑再华,却不愿他跟着自己受委屈。

  不愿妻子跟着受委屈,言外之意便是乞求未来岳家扶持一二。岑父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哪里听不出他的意图?

  然而也无可厚非——结两姓之好,嫁的又是独女,两家自此是牢牢捆在一起的。把陈时瑾扶上去了,不仅岑再华能做上官夫人,岑家也会跟着有许多便利。

  嫁女也是投资,娶妻也是借力,双方心知肚明。

  靠着岑家丰厚的家底,成亲不久的陈时瑾终于被外放到了安西府,做渊泉县的知县。

  看似远离了京城,却是一县之内真正的父母官,能断案、能征税、能用人,手里是有实权的。

  何况安西虽偏、县城虽落后,却意味着修桥铺路、剿匪安民,都不缺施展身手的空间。只要肯干,都能变成政绩、写进考语。

  往后升做知州、知府,位居四品,管辖一方,岑再华就是人人敬重的知府夫人,再不是个出身低微的商户女。

  三年过下来,陈时瑾在渊泉县做得愈发顺手,本该这次述职拿个好评级,六年期满再谋求升迁。如今突发此事,怕是只能打乱计划、暂避锋芒了。

  岑再华咬一咬牙:“咱们不如趁他升迁的调令还没下来,先借此三年述职之机调走,不再在他手下。”

  见丈夫皱起眉头,面上露出迟疑之色,她终于下定决心:“要这样调走,没有银子打点是不行的,但你尽可放心,我的嫁妆还剩下许多。”

  陈时瑾眼睛睁大了些,面上流露出几分动容:“夫人——”

  他这一声微微发颤,而后许久不再做声,只揽过她的肩,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

  两人无言依偎,岑再华更觉只要有这样的夫妻同心,便是千难万难也不必害怕。

  “我回去就写信给我爹,你也开始留意打听,我们先定好要去哪里……”

  陈时瑾却未如她所料一般点头,反期期艾艾劝道:“先不急着写信给父亲吧,此事还没个定论。”

  第11章 娶妻

  岑再华只觉他今日做什么都犹豫磨蹭,说句话支支吾吾,遇事也没个决断。

  大约是此事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吧。

  她于是压下不耐,温声劝道:“再拖只怕来不及,要做就尽早做。就算最后有了转机,也不妨碍先打听好门路,做好准备不是?”

  陈时瑾说不过她,只得退一步:“央父亲先打听着也就罢了,只是杨知府的事不必告与他知晓。”

  “父亲母亲年纪都大了,总得顾及他们的心情。杨知府既然还没逼到明面上,便不值当拿去叫父母烦忧。”

  岑再华其实觉得她父母年纪没那么大。

  前些日子家里寄来的书信还说,新裁了几身春装,都是同一匹料子做成两件,一件是岑父的,一件是岑母的。

  岑父在信里抱怨:“你母亲多大的人了,还非要与为父穿一样的颜色。成双成对的,学人家年轻人谈情说爱,好不叫人笑话!”

  岑母在信末却沾沾自喜:“同样都是绛紫色,穿在我身上,怎么就比穿在你爹身上好看那么多?我近来发觉你爹面黑也有面黑的好处,穿一样的颜色站在我身旁,显白得很呢。”

  两人不过四十多岁,身体康健,甚至还如稚子般在乎衣裳颜色,怎么看都不像年纪大了的模样。

  不过丈夫顾虑二老心情,也是一片孝心,岑再华没再驳他,转而发愿:“但愿这次能回京城,或是去更靠南点的地方——西北也太干燥了。”

  陈时瑾抿一抿唇,不说话。

  西北干燥,京城气候却湿润许多。宁泰宫更是暖炉旁放了清水,殿里温而不燥。

  妇人端坐在主位,珠翠衣饰皆不张扬,面上不施粉黛,眉目从容。虽家常打扮,然因其气定神闲,自有一副主人气派。

  她眼底沉静如深潭,声音却很温和:“好孩子,这次做得很好。有你排忧解难,我瞧着你父皇的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坐在下首的顾清湛心念一动。

  从进殿起,他便觉出些不同。上次给郑皇后请安,她袖缘缎边是镶了明黄金线的,发髻上的一套头面虽不招摇,却是带凤首的形制。

  这次却几乎没怎么打扮,比起后宫之主传唤庶子,更像是家中长辈见小辈。

  顾清湛面上不动声色:“儿臣愚钝,全赖父皇明察秋毫、英国公悉心指点,这桩差事才能办成。”

  皇后听到“英国公”三字,神情愈发柔和。

  老四这些日子忙的是修缮皇陵,不算什么太要紧的差事,却是皇帝专门交与他办的。

  原本工部预算庞大、进度缓慢,他接手后严查贪腐,完工速而不乱,开支少而质优。皇帝很满意。

  上手前还先向英国公请教了——英国公原先是在工部做事,向他请教也说得过去,然而自己这个哥哥实在指点不了老四什么,他这么说,是示好的意思——皇后亦很满意。

  于是又道:“你既争气,我与你父皇便都高兴。只是也别太劳累了自己,要知道身子不光是你的,也是江山社稷的。”

  这话点得更明,几乎已是这些年来顾清湛听过最明确的表态。前些年的隐忍蛰伏也好,这几年的激进行事也罢,总算有了些结果。

  非但是郑皇后这一处。

  拜见皇后前,顾清湛自然先见过皇帝。父皇也赞他进退得宜,稳重可靠,有担大任之才。

  本该欣喜若狂的。

  然而这一路从两仪殿到宁泰宫,他不乘轿撵,徒步而行,只觉宫墙与宫墙之间有穿堂风,凉飕飕的,没个着落。

  到了此处,听见皇后这话,心中仍没有落地的欢喜。

  明明是为之睡了许多个囫囵觉、熬了许多个通宵夜的水滴石穿,明明是为之惴惴许久、失去良多的功不唐捐——

  怎么没有欢欣鼓舞的实感呢?

  或许情绪变得混沌、感受变得冰冷,是登临帝位道路上的必经吧——他不也没见过父皇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吗?

  总不能是无人一同庆祝的缘故。

  顾清湛敛一敛神,知道此时不能再只做试探。

  他略抬首,叫皇后看清他面上的恳切:“儿虽愚笨,却也愿为父皇效劳、为母后分忧。”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确实轻松,听他表了态,郑皇后眼底笑意真切几分。

  再开口,语气也就更亲近:“你从小就让人省心,大了更是能干——说起来,你今年也有二十三四了。”

  顾清湛眉心一动,垂眸敛目。

  果然便听皇后含笑道:“府里也没个体己人,成日里孑然一身,我与你父皇又如何能放心?”

  顾清湛没抬头,不叫人看清眸中神色:“儿臣府中有下人照料,衣食起居都极妥帖——”

  “下人是下人,哪里能一样?”郑皇后轻轻摇头,“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

  顾清湛还要说话,却听下句已至:“三年前你来找我时,我还当你依赖母后,心里熨贴了好一阵。后头你却又改了主意。如今想帮你相看,仍是不愿意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信不过母后呢。”

  用的是玩笑话的语气。

  角落里鎏金炉吐着细缕沉香,烟气升到半空便散开,与窗缝里钻进来的穿堂风搅在一处,凉意贴着皮肤,慢慢地沁。

  叫人脊背发冷。

  顾清湛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他静默片刻,沉声开口:“三年前的事,是儿臣不对,累得母后为我烦忧。”

  “母后是为我好,儿臣心里明白,也并非不愿听从母后安排之故。只是已有心仪女子,这才至今不曾娶妻。”

  郑皇后奇道:“哪家的女子?是你三年前想娶的那个吗?那怎么最后又不娶了?”

  顾清湛低声:“不是那个。”

  郑皇后疑惑更甚:“竟不是她么……可你既有心仪女子,当年又为何找我说要娶她?”

  底下人没了动静。

  话音消失得突兀,宫殿又如此静而空旷,两人都不言语时,连外间的滴漏声都清晰可闻。

  不过须臾,顾清湛便从不合时宜的沉默中回神,仿佛方才一瞬的失语只是郑皇后的错觉。

  “因为当时年少,感情用事又优柔寡断,既不愿真娶了不喜欢的人,又不能接受心仪女子的家世。”

  这话说得太直太真,老四不应有这样吐露心声的时候;所谓感情用事、优柔寡断,更不是郑皇后印象里的顾清湛。

  郑皇后甚至疑心这是他为了糊弄过她,随口捏出的戏文里的故事。

  然而他的声音发涩,像没撕扯开的棉花。

  郑皇后不曾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方才那一瞬间失礼的无言也不曾见过。

  他低头垂眸,看不清神色,光从菱花窗漏进来,正落在他高而利的眉骨上。睫毛低覆,如蝶翼落在枯叶。

  一如既往挺括的轮廓,却无端显出些沉寂的疲惫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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