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2)

  “我起初还怕你不好相与呢,等未来入了陈府,给我使绊子可怎么办……”

  岑再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心头有无数个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于是一贯伶俐的嘴反而说不话出来。

  这样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是第一次经历,她记忆里好像有过同样的感受。那也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她也是在某座山上的凉亭。

  岑再华的脑子“嗡嗡”地响,她转头看向陈时瑾,又开始觉得有两张男人的脸在眼前重合。

  不对,不会的……

  陈时瑾不是顾清湛,他不会再把她推入心灰意冷的深渊……

  丈夫如梦初醒,脸色铁青,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他清清嗓子,替妻子接过了杨元霜的话。

  “杨小姐慎言,”陈时瑾的声音沉而有力,“我既答应过妻子只她一人,就不会违背誓言。”

  “陈某虽才疏学浅、人微言轻,却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岑再华慌乱的心终于安稳些许,她有了力气直视杨元霜,却在看清她的面色后,又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杨元霜非但没有生气,面上还显出几分惊喜。

  她看着陈时瑾,如同在看一只更加有趣的猎物。

  “陈大人这样说,倒叫我更钦慕又欢喜了。世上有才华的男子不少,长相俊朗的更是不知几何,然而品性如你一般端方的却很少见。”

  “这位夫人我曾打听过的,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吧?如此糟糠之妻,陈大人非但毫不嫌弃,还视若珍宝、遵守诺言,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想必将来也会对我好。”

  刚听到“商贾”二字,岑再华心里便“咯噔”一声,往后听去,更觉这样的话太过熟悉。

  商贾,又是商贾;妻妾,又是妻妾……她究竟要为这几个词刺痛多少回!

  第10章 底气

  心底尘封了许久的声音重又响起,与面前的杨元霜重合,叫岑再华一时血冲脑门,整个人往前倾去,张口就要刺回去。

  手却被人牢牢攥住,把她向后拽回来。她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丈夫正站在身边。

  此时此刻有人站在她身边,这人爱她、珍重她、不辜负她,再不是当年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些话的时候。

  岑再华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看着眼前面色欢喜的杨元霜,只觉说不出的荒唐可笑。

  她若真觉得这个男人重情重诺,就不会妄想着会嫁入陈府;她若打定主意要嫁给他,就该做好陈时瑾今日为她、明日也要为别人而让步的准备。

  又有什么可欢喜的呢?

  杨元霜犹自未觉,同陈时瑾好言好语地劝道:“你不是做了三年县令吗?就不想往上再升一升?”

  “我爹爹是你顶头上司,你该知道他能给你多少好处。”

  岑再华扭头去看陈时瑾,见他仍神色坚定,毫无动摇之态,微微松了口气。

  “岑氏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当年一杯合卺酒、三拜天地亲恩许下的终身之约。便是拿高官厚禄、堆金积玉来换,我也绝不可能负她。”

  “大丈夫立于天地,要紧的是骨气与重诺,怎可为这些俗物折腰?”

  他字字郑重,铿锵有力。

  岑再华愣愣看去,只觉丈夫声音洪亮,辞藻华丽,如在殿前奏对。此刻距他科举殿试结束,已有三年多的时间,怎么还存有这样的腔调?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早早写好了背下来——若不是有腹稿,如何做到这般流利?

  岑再华摇摇头,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想而惭愧。

  丈夫坚定不移而从容铿锵,是她的幸事;她却暗自对丈夫的表态如此指点腹诽,是不尊重他对自己的付出。

  岑再华挺了挺胸,更有底气地同杨元霜对视。

  杨元霜眸中光彩更甚,她不再将目光分给岑再华,只一味粘在陈时瑾身上。眼睛晶莹而明亮,其中的欣赏丝毫不加掩盖。

  她抚掌喜悦道:“你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岑再华有些无力。

  她想陈时瑾一定也有此感:明明已把话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杨元霜却似听不懂一般,只从中提取自己想听的内容。

  对上这样的人,又能怎么以理服她呢?

  陈时瑾像是也想明白此事,他对着杨元霜一拱手,声音冷硬。

  “下官与杨小姐已无话可说,便先带夫人告辞了,杨小姐自便。”

  说罢拉起岑再华的衣袖,竟是要转身就走。

  岑再华犹豫不过一瞬,立刻跟着福一福身,而后昂首转身,迈开了步子。丈夫有骨气、护着她,她自然是扬眉吐气的。

  却听背后悠悠扬起杨元霜的声音,听来仍没有几分恼怒。

  “倘若我说,我父亲不日便要升迁呢?”

  她语气轻飘,如同斗蛐蛐的人已把蛐蛐关进了笼子,只等它为自己去斗狠赢钱回来。因此非但不以蛐蛐的挣扎而生气,反倒为它的血性而愈发满意。

  岑再华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快步两句,从跟在陈时瑾身后变成与他并肩,以期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她恰好捕捉到陈时瑾正要收起的一抹惊色。

  因这片刻的时差,她刚刚看见陈时瑾比方才瞪大了些许的双眼,他已回复了平常的神态,面上微微僵硬的表情也已调整过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岑再华确切地相信,她刚刚看到了他一瞬的怔愣。

  陈时瑾停步驻足,不曾回头,只朗声回道:“与我又有何干?”

  “下官恭祝知府大人高升,然而此事对我的私事不会有任何影响。”

  说罢加快脚步,更急切地拉着岑再华往前走。岑再华被拽得踉跄一下,有些恍惚地木木跟着。

  她听到了身后的一声轻笑。

  一声不以为意的、志在必得的轻笑。

  岑再华低头去看陈时瑾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来由地便觉得,杨元霜这一声轻笑也不算全无道理。

  至少陈时瑾方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如今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并不能如往常一般令自己心安。

  这一趟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两人本打算在山腰寺庙里留宿一晚的,现下怕再遇见杨元霜,只得狼狈地下山离去,算起来还能在天彻底黑透前赶回府中。

  坐在回去的马车里,岑再华与陈时瑾相顾无言。

  头也昏沉沉的,像吹风受寒了一般,大约是昨夜熬到太晚、今日又早早醒来的缘故。

  许久,她终于强撑着精神开口:“今日杨小姐——”

  陈时瑾被她的骤然开口惊吓一瞬,慌忙接道:“今日怎么这样巧?只是上山踏青,偏就遇上了她。”

  岑再华奇怪地看他一眼:“是巧了些,不过咱们周遭只有慕兰山风光最好,她或许也听说此山美名,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陈时瑾听她如此说,神情才变得和缓起来:“你说的也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岑再华身子不舒服,也就更不耐烦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她说杨大人要升迁,这事你有耳闻吗?是升做什么?迁去哪里?对你影响大么?”

  一连串的问题,陈时瑾只答上第一条:“那日赴宴,杨大人曾拍着我肩,说若我愿做他的女婿,之后能助我调任回京……”

  “我只当他喝多了,醉酒之下自吹自擂,可若他还能升,未必不是真有此能耐——”

  岑再华眉头锁了起来。

  “你不是说拒绝得太过强硬,他对你的违逆心有不满,才灌了你许多酒吗?”

  “怎么他灌你的酒,反把自己喝多了?”

  陈时瑾闻言一怔,目光有些游移。

  “当时你问是不是他灌我酒,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又问我怎么办。我怕惹你担心,就没再多解释……”

  岑再华细回想,记起他确实不曾亲口说过这话,只是也未否认,自己便当他是默认了。

  “杨知府见我拒绝,虽不满意,却也没在面上太表现出来;灌了我酒,自己也没少喝。”

  “许是当我还有得劝,酒后又是说自己就要升迁,又是与我吹嘘能叫我也回京城……他如此不死心,我再讲给你听,不是平白叫你担忧吗?”

  如此倒也说得通。岑再华衣袖里攥紧的手徐徐松开。

  她转而担忧:“倘若他升了官,想要为难我们,岂不是更容易?”

  岑再华认真考虑起把嫁妆全拿出来的可能。

  当年陈时瑾科举中第,却是同进士出身。同进士,如夫人,待遇身份虽与进士相同,却因名次上的略差一等、名头上的一个“同”字,而多了许多憋屈。

  官途上,选为庶吉士的机会小得多,也就更难进翰林。像陈时瑾这样考得不突出、又无背景的,最有可能去部院做个主事。上面有郎中、员外郎层层压着,又远离实务、难做出政绩,升迁靠熬资历和关系,指不定十年下来都只是个主事。

  再不然就是去些清水衙门,或是做个无实权的学官,若无机遇,更是一辈子都要晃荡在七八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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