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皇后难得从这个冷心冷情、端方持重的庶子身上,察见如此微澜。
她莫名生出些心安。
皇上说,四子做事固然稳当,却冷淡寡情。若传位于他,自己百年之后,他未必能感念恩情、善待郑氏太后。
郑皇后不以为意:同江山社稷相比,她一人的晚年没有那么重要。也不需未来的皇帝对她多孝顺、给她多少体面,日后能安稳清闲地过完这一辈子,她便心满意足。
面上,她只恭请皇帝休要再说这话——龙体安康,福寿绵长,百年必在她之后。
皇帝望着她低敛的眉目,听着她恭敬冰冷的吉祥话,唯余一声叹息。
——如今看来,四皇子也并非全无人情,那样的顾虑也就轻一些。
皇后回神,不介意帮他一把:“既然当时年少,如今你又作何想?”
她看着下首的顾清湛。
私心里,郑皇后盼他狠一狠心,娶个门风清正、于他有益的女子。
许久,顾清湛终于回:“但凭母后做主。”
郑皇后微微松一口气,心里却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果真最像他父皇。
既然听她做主,几日后的花朝宴就不得不去了。
农历二月花朝节前后,正是赏花的好时节。今年春气来得早,英国公府红梅未谢,玉兰已绽,便以赏春为名设宴于花厅,京中家世一等、年岁相宜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相看的意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你前些日子也辛苦了,就当去游玩放松。能邀去的都是好姑娘,我也叫嫂嫂帮你看着些。”
郑皇后的嫂嫂,便是英国公的夫人、郑渊的母亲。
她要亲自相看?
思及郑渊那日的慌乱,顾清湛一挑眉:“表弟也已到弱冠之年。”
郑皇后想起侄子,面上柔软几分:“只差没几个月了。当年那样小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如今竟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顾清湛了然:这场花朝宴果然是英国公府为小公子郑渊办的。
只是英国公府可知,自家幼子已有了隐秘的心事?
他问:“表弟自己可有打算?”
“有没有打算,又有什么区别?”郑皇后声音轻飘,不以为意,“嫂嫂会替他好好掌眼,必会选一个家世清白、贞静娴淑的好姑娘。”
她抬眼,望着顾清湛的发顶。
“你也一样。”
第12章 冒犯
给父母的信寄了出去,岑再华暂且放下心,边等着回信,边盘算起嫁妆还剩下多少。
陈时瑾闲了一两天,重又忙碌起来,同以往一般,没太多功夫陪她。
岑再华夜里不解:“刚述职过,竟就这么几天清闲吗?”
陈时瑾苦笑:“政绩虽刚考评过一次,县里事务却不会暂停。没几日便开始春种了,正是要主持大局的时候。”
岑再华歪头看他,扬起嘴角轻笑,垂下几缕还未绞干的发丝,容色明媚,叫看了三年的陈时瑾仍一时晃神。
他问:“你笑什么?”
岑再华:“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夫君是这样勤勉负责的父母官,”岑再华弯着眉梢抚掌,“高兴你明明上一轮考评已过,又快要离开此处,还如此记挂百姓的生计。”
陈时瑾正望着她的笑颜失神,听清后面色一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子之常德罢了。”
妻之所崇,夫之所荣,其实岑再华是个很好的妻子,同她在一起,也总这样甘甜如蜜糖。
他想。
岑再华煞有介事地点头:“可并非所有人都是真君子呢。”
闻言,陈时瑾指尖一颤,掩在衣袖里头,没叫岑再华看见。
“我愿做君子,”他借着抬头望窗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找别的话说,“今夜月亮真圆。”
“你进来时我就说过这话的,”岑再华不满,“县老爷可真忙,竟忙到连我的话都记不住。”
她竖起柳眉,抿紧唇瓣,把眼瞪得溜圆,皎皎月色下,水光在其中流转。
陈时瑾知道这是玩笑,知道这是妻子素来撒娇的作态,更知往常的自己见到这幅颦蹙的媚态,早已温声细语地哄她。
然而这次刚开口要讨饶,却没来由地蹦出另一个念头。
也不怪外人那样说。
夫人确实美,以致恃美扬威,仗着她这张怒也生艳的脸与自己的迁就,把任性当作了理所应当,眉头一皱便要他低三下四,嘴角一撇他就得赔上笑脸。
听说别家的夫人都是以夫为天,举案齐眉,甚至鞋袜都要亲自伺候,哪有倒反天罡要丈夫哄着的?怎么从不见她低顺过眉眼?
他们也不是全无根据地胡说。
陈时瑾微不可察地摇头,像要赶走杂乱的思绪,而后歉声开口:“是我忙忘了,夫人且饶了我罢!”
语气这样夸张,浑不似一县长官平日的严肃模样,逗得岑再华扑哧一笑,对他甩一甩袖子:“姑且饶你一次——我要吃县北大门处的糖糕。”
“明日就叫人买去。”陈时瑾温声回。
岑再华这些天来难得做一次好梦,一觉至天明。醒时天光已大亮,身旁空空如也,朱夏从外间进来,端着杯热茶。
“好朱夏,”周围没外人,岑再华端起茶盏,三两口喝了,才觉得早起发干的喉咙舒服了些,“几时了?”
“差一刻辰正,您得快些收拾了。”
朱夏收走茶杯,便去拿今天的衣裳,白秋已跟着进来伺候梳洗。
都说正月不动钱、不算账,如今二月二龙抬头过完,春耕又未大忙,家里、铺子都还从容,正是开始对账的时候。
岑再华不爱早起,定的是掌柜们巳时再来。匆匆梳洗一番又用过早饭,巳时整,将将坐稳在前院正厅椅子上。
理了一上午账,坐得腰酸背痛,只觉今日要格外劳累些,许是这段时日都没休息好的缘故。
中午休息时自然要留饭,岑再华嘱咐了前院的下人招待好几个掌柜,才回后院用饭去。
行至走廊处,却遇见个着青袍的男人。白秋看他既非老爷身形,穿的又不是小厮侍卫的衣裳,以为是外男闯了进来,张口就要喝退。
待走近两步,才看清原来是李师爷,忙低下了头,略略上前半步,不打眼地横在夫人与师爷之间,权作一点避嫌。
李贤拱手,深深作揖:“夫人。”
岑再华亦点点头算作招呼:“师爷不必多礼。是来找老爷的吗?他这几天忙,白日都不在府里。”
“那倒是不巧了,”李贤垂眸轻笑,“原本打算去前头寻老爷的,既然不在府里,学生便先告辞了。”
岑再华便指了个路过的小丫鬟:“你去送送师爷。”
小丫鬟应声上前,一声“师爷这边请”还没说出口,却见他脚步一顿,唤住了岑再华。
“夫人且慢,”李贤朗声,“既然老爷不在,学生便斗胆与夫人商量一二——左右这件事,与夫人也不是全无关系。”
白秋蹙眉,就要低声同夫人说这不合礼仪,李贤却似预知她念头一般,先继续道:“学生就站在这里,不朝夫人多走一步,又有下人在一旁看着,绝无逾越之意。”
“只是此事确需同您相商,还望夫人海涵。”
岑再华虽觉此举突然,却也明白事出从权,若真有什么事却找不到陈时瑾,与她商议也未尝不可。
她们家可没有内宅不涉外务那套。父亲远行不在家时,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是靠母亲撑起来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自己是一家主母,必要时理应有拿主意的权力。
于是安抚道:“师爷不必顾虑,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
李贤把头垂得愈发低:“咱们安西府的知府杨大人,夫人可知道?”
岑再华心头一紧,交叠的宽大袖口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珠串。
“知道。”她稳声回。
“那夫人可知杨大人妻子去得早,也未曾续娶,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宠爱非常——”
“知道,”岑再华不耐地打断了他,隐隐有所察觉,“也知道她对老爷青睐有加,前些日子外头都传遍了。”
李贤不慌不忙:“既然夫人已对前情有数,学生便直言了。”
“安西知府杨氏,不日将有升迁调令。原先以为是升做正四品道员,近日才知竟是按察使。”
按察使,已是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正三品大员,与布政使、都指挥使并称“三司”,堪称一方封疆大吏,与六部侍郎平级。
岑再华有些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问:“什么时候的消息?”
李贤意外于她的追问,顿一顿才道:“前几日。老爷没同夫人说吧?”
岑再华没有回答。
李贤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老爷自己不愿与您讲,也不叫旁人透露给您,许是怕影响夫人心情,或是伤了夫妻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