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歌行还没说一个字,电话就挂了。
手机接到唐万里发过来的一张照片,尹川仁的儿子尹策,果然就是胡吉祥。
他确信,是胡吉祥把明心带走了,只留下了喜儿,刚才打电话的人就是他。
“季见君,坐下吧,我们,是时候,聊聊,过去的事。如果,你想,再见到,喜儿,就让他们,都出去,外面等。”
季见君看了杜歌行一眼,朝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他自己在靠墙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杜歌行退到小庙外面,蔡骁平立刻跟上来。
“里面现在什么情况,他们要准备行动了。”
“蔡警官,明心找我有点急事,我现在要过去一趟,这边就拜托你们了。”
杜歌行知道,尹川仁无论怎么折腾,毕竟上了年纪,又有警方在,季见君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现在更危险的是不知把明心掳到何处的胡吉祥。
他没等蔡骁平反应过来,迈开长腿就往山下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停车的地方,跳上车,驱车往回奔。
他离开后,小庙里,两个对座的老人,看起来很平静,内里其实在暗中较劲。
“给你,两个,选择,”尹川仁掏出一把刀,扔到他面前,“如果,你救喜儿,现在,自我,了断。如果,你做英雄,回答,我的问题,你,说服我,那些,失踪的人,在炸弹,引爆前,你们,能找到。但喜儿,你,永远,见不到了。”
“好,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先允许我对你表示感谢,”季见君摘下帽子,放在一边,双手合十,向他微微俯身行礼。
“谢谢你把我们的女儿抚养长大,无论她叫胡小翠也好,还是叫别的,无论她经历了什么,她还能这么善良,这些年,一直守护着那些失踪的人,让他们有口饭吃。对此,我真心向你表示感谢。”
季见君这番话,声量不小,显然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蔡骁平也确实听到了,并且也听懂了其中的玄机,季见君显然在提醒他,现在最清楚失踪人员下落的人,就是胡小翠,找到她,才能救人。
他给刘小伟打了个电话,让他和三队的人先一起去找胡小翠的下落,救出失踪人员,再去执行其他任务。
小庙内,季见君行完礼,重新坐回蒲团上,“你现在可以问问题了。”
“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她说,不喜欢,如意,那个名字,我说,那就叫,小翠。她说好。”
尹川仁没有直接提问,却提到胡小翠,面色稍稍变得柔和。
“小翠,很美,眼睛,和喜儿,一样,像,云湖的水。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爱……可是,后来,她也恨我,恨我,恨我,恨我啊……”
他突然抬头望向季见君,眼泪像水龙头,流入脸上的沟壑,转眼湿了整张脸,边哭边吼,声嘶力竭。
“为什么,都恨我?我有,什么错?我爱,的国,抛弃了我,我的家,宁愿我,是个死人。我爱的,女人,不爱我。我的,儿子,他,身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做错了什么?”
原本坐在蒲团上的尹川仁,情绪几近崩溃,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子。
“还记得那年你逃离战场前,我追着你,曾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吗?”我说,那场战争,不管打多久,我们中国一定会胜利。你知道为什么吗?”
趴在地上的尹川仁缓缓抬起头来,男人似乎天生对于战争这种话题感兴趣。
这个话题让他恢复了平静,重新以打坐的姿势坐好,看着季见君。
“第一,中国,有一个,伟大领袖,他是,军事天才;第二,中国人,团结,国共合作;第三,保家卫国,正义。”
“这么多年了,你的中文还是连不起来?”季见君试图缓解紧张情绪,笑着打趣他,笑完以后,轻叹了口气。
“就凭你有这样的真知灼见,如果你不是你,我是不会恨你的。可你的国入侵我的国,给我们的同胞带来无尽苦难,历史永远不能被忘记。我的喜儿也吃了很多苦,连我现在都没有资格说爱她,你为何一直要强求她?”
季见君不等对方开口,回到刚才的话题。
“看到云湖的水了吗?清澈干净,平静无波。‘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最善的人好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却不与万物相争。我们中国人骨子里是水的特质,这是几千年中国文化滋润生养凝结的民族品性。”
“《老子》,”尹川仁两眼放光,“我懂,‘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之莫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子胜强,柔子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尹川仁念中国的古诗词,比他自己说话利索许多。
“是的,普天之下,再没有什么东西比水更柔弱的了,而攻坚克`强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胜过水。弱胜过强,柔胜过刚,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但是少有人能实行。曾经欺辱我们的列强更不明白这一点,所以用鸦片、枪、炮、刺刀,打开我们的国门,侵占我们的领土。”
季见君神色凝重,仿佛重新回到了战争年代,尸横遍野的战场。
“但是,不争,不攻,不代表我们弱,水滴可以穿石,任何觊觎我们中华民族的侵略者,不管他们有多强硬,我们都能抗争到底,直到赢得最终胜利。战争年代如此,和平年代同样如此,我们赢得了民族独立,现在,我们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这个曾经被列强欺辱、历经重重磨难的民族,又站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心。你看到了吗?”
破旧的小庙内,很安静,衬得季见君的声音异常响亮,笃定有力。
“所以,我说,我,羡慕你,季见君……兄。”尹川仁声音低了下去,能听出,气息越来越弱。
他挣扎着起来,转身面对着泥塑佛身,跪下来,俯身,额头贴地,以顶礼神明的虔诚姿态,像是匍匐在他最心爱的女人面前。
他这明显是在告诉季见君,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面。
许久,尹川仁起身,再俯身,重复三次。
最后一次,他没有再起来,拿起地上的刀。
季见君在他把刀刺向自己之前,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夺过了他的刀。
外面的人都涌了进来,蔡骁平用手铐铐住了尹川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幽闭狭小的地下室内, 顶上角落突然破开了一个洞,有光线照进来。
喜儿坐在一张砖砌床沿,望着虚空, 一言不发,那双依然沉澈美丽的眼睛, 有些许湿润。余光瞥见, 有人从洞口走进来。
她缓缓转头, 看这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嘴角抽动了许久,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记忆像一条河,从她眼前淌过。
不,是一条真实的河, 水流湍急,从很远的地方流到云胡村。
即将流入云湖的那段河面上,漂浮着一个竹篮, 里面装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喜儿隔着厚重的岁月, 仿佛听到了漂浮在河中央竹篮里, 女婴大声啼哭的声音, 再仔细一听,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难想象, 当时应该是女婴的哭声吸引了河边洗衣服的人。
竹篮里的女婴被打捞上来,无名无姓, 最后不知谁随便取了个名字,妞儿, 云湖边捡的小妞儿。
从此以后,原本宁静祥和、民风朴实的云胡村,开始变得跟她一样, 命途多舛。
十四岁的云妞儿,出落得似一朵芙蓉花。
可惜,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硬生生掐断。
村里有人传言,日本兵来了,整个云胡村陷入恐惧当中。他们商量来商量去,终于商量出了对策。
有人说,妞儿,我们云胡村的人都是你的恩人,我们大家把你养这么大,现在大难当前,你做一点牺牲是应该的。就当是回报我们。
当时的妞儿,和所有人一样,对日本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也不想欠下恩情不还。
她当时想的是,横竖都是一死,她去杀了日本人,实在没这个能力杀不了,等她救了云胡村的人,她再跳进河里。
尘归尘,土归土。
她从河里来,最终又归到河里去。
她后来才知道,为什么村里那么多人都支持把她当成礼物送给日本兵,尤其是女人。
因为她的存在,已经给村里的女人带来了威胁,她们一致认为,是她引起了村里那些男人的骚`动不安。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十四岁的妞儿本来就长得很美,还会自己动手做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再随便扯一条红头绳把长发绾起来,走在云胡村大街小巷,成了一道不可忽视的风景。
“她有什么罪过?她唯一的罪过就是太美丽。人们根本不爱美丽,美丽是不被原谅的,美丽是用来被蹂躏的。”
她许久以后才知道,原来她的悲剧也源于她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