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稀记得,许多年以后,是那个她始终不敢靠近的小男孩,送了她一张影碟,让她认识了到这一点。
电影里的女人同样很美丽,同样被镇上的女人妒忌,辱骂,被男子觊觎,像猎人觊觎猎物。
“她总坐在窗口前抽烟,过路的人惊叹于她的美丽,她也时常在屋子里跳舞,手里的星火明明灭灭,路过的人在屋外看着她的一生,她的一生则在那支烟里燃尽。”
喜儿听到这句电影台词,想起那些年类似的经历,一个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嚎啕大哭。
当然,记忆也不是一直那么灰暗阴沉。
她清楚记得,她被打扮成风尘女子的模样,送到云湖边后的情形。
那一天,妞儿第一次见到他。
他一身正气,英俊儒雅,谈吐间表现出良好的教养。他看她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眼神,也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眼神。
大概没有女人不会喜欢这样的男子,妞儿也不例外。
他问她叫什么,她回答说叫妞儿,直言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感觉跟她这个人一样,是捡来的。她说,她也希望和村里的人一样,要么姓云,要么姓胡。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随口说出这几个字,说他叫季见君,她就叫云胡不喜,这样她就两个姓了。
喜儿摇头,说她不喜欢,哪有人名字就叫不喜欢的?
他哈哈大笑,笑了许久,才告诉她,云胡不喜,不是说不喜欢,而是说喜欢,高兴。
她听着觉得很有趣,立刻就喜欢上了云胡不喜这个名字,至少,她也有姓了,而且还有两个。
当然,这些都只是玩笑话,他最终给她取了个很轻巧灵动的名字,云喜儿,他说人如其名。
喜儿从季见君口中知道,他不是日本兵,是一名国民党军官。她后来才知道,真正的日本兵伊藤川在附近潜藏了起来。
原本恐惧无助的心情,被另外一种心情代替,她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很矛盾,好像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只觉得这个男子很有文化,而她大字识不一个,他却一点都没有看不起她,还教她认字。
季见君得知村里人的意图之后,让她不要再在来云湖边。
巧姐姐也提出,由她代替她去云湖边,她当然不同意。
不幸的是,她和巧姐姐都落入一直潜伏在云湖附近的真正的日本兵伊藤川手里。
伊藤川第一眼看到她,就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她,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了一样。
奇怪的是,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伊藤川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却把巧姐姐折磨得不成人样。
不幸中的万幸,她说服伊腾川把胡元两位兄长的衣冠冢扩大成地洞,季见君也如她所料想到,找到了她们,最终把她们救了出来。
只是,伊腾川中枪跳下山谷后,是死是活,却成了迷。
经历过那次磨难,她很期待再见到季见君,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去云湖边,或者山洞里。
他是她见过最善良、最有文化的男子。
村里的人都很奇怪,为什么她被日本兵强`奸了,看起来却很开心的样子,每天还往贼窝里跑?
于是,淫`荡、下`贱胚`子、卖`国`贼,各种各样的脏水都开始往她身上泼。
她没有理会。
抗战胜利后,马上就是内战,季见君的身份也成了一种隐患。
他不得不继续藏匿在云湖附近的山洞里。
那段时间,是她一生中最忐忑不安,却又最幸福的时光。
在大多数人眼中,一个被日本兵强`奸过的女人,就是一堆破烂,应该一辈子抬不起头,活得低三下四,蓬头垢面才正常。
可偏偏她不是这样,在男子眼中,她是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他们依然想占她便宜。
在女人眼中,她依然是她们的眼中钉,厌恶她,甚至唾骂她。只要一有机会,那些被贫穷生活压迫的人,就会把她当成靶子,群起攻之。
因为藏匿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她一直忍着。原本想等有了合适的机会就把他送走。结果,一等,一藏,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喜儿与村里的人都保持了距离,拼命地干活,养活他和她自己。
她当然不能再依靠阿婆,更不能伤了她儿子胡元的心。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山洞里的秘密,胡元很早就发现了。但他并没有揭发,反而帮助她,解决了很多麻烦。
一直到1949年,在胡元的帮助下,她找到了老马,他们顺利把季见君和老马送上了船。
喜儿没有想到,她人生最大的一场悲剧,悄然降临。
伊腾川一直尾随她和胡元,在他们送走季见君后,回村的路上偷袭,把她和胡元打晕。
喜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伊腾川囚禁起来,胡元生死未卜。从此,她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地狱般的生活。
对于一个长年囚禁在地窖里的人,五年、十年没有分别,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喜儿只能凭借那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分辨白天与黑夜。
那天,她躺在床上,想象窗外是一片空明的天,和云湖上空的天一样的开阔,高远,碧蓝。
晚上有月亮,一钩细细的,淡金色的峨眉月。
喜儿听到脚步声,竭力撑起半身,她想,这一次一定是见君回来了。他来救她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急如焚,拼命地喊叫。
可她被关了这么多年,吼叫了无数次,喉咙都已经哑了,发出来的声音,仿佛树叶被微风吹动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人来救她。
地窖里黑沉沉的,随着光线明亮起来,她浑身布满恐惧,为什么该出现的始终没来,不该出现的恶魔,每晚都准时出现?
“喜儿,吃饭。”依然是生硬的中文。
喜儿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人发现,这个胡元是假的吗?
真正的胡元,帮她送走季见君后,和她一样,被囚禁在了地窖内,没多久,大概是被逼疯了,一头撞死在石墙上,当然,这是伊腾川讲的,她猜想很可能是被他杀了。
阿婆眼睛看不清,年纪也大了,如果假胡元不说话,她可能确实分不清这不是她儿子。
其他人呢?
村里这么多人,她消失这么久,就没人发现,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吗?没想过要找她吗?
她就在胡元家院子下面的地窖里啊。
“不吃。放我出去。”喜儿冷眼看着桌前摆放碗筷的男子。
他像没听到一样,摆好碗筷,兀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视线扫了一眼桌上的一份报纸。
“中国,又出了,一个伟人,了不起,他掀起,一场革命,中国,会迎来,一个,新时代,前所未为。”
“……”喜儿气得抓狂,一直是这样,她说她的,他讲他的,像是两个不同的频道各自发出信息,互不相干。
“喜儿,三十年了,他没有,回来,他,不爱你,我,爱你。”
“你爱我,那就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喜儿惊恐万分。
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她直接从十八岁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四十八岁的老太太?!
可她什么都还没做啊?她这一生就要完了吗?
“等你,爱上我。”
“我不会爱上你,我死都不会。我是中国人,我不会爱上一个日本人,你听不懂吗?你是个魔鬼,你们日本人都是魔鬼!你们喜欢的就要霸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爱情,不分,国籍。佛说,众生平等,我们,都是人。”
“可是我不爱你!爱情不能勉强,你懂不懂?”
“没关系,我可以等。”
“……”那一刻,喜儿彻底绝望了。
她曾经一直幻想着,季见君有一天会再出现,会把她救出去。
幻想了三十年,她终于不再抱任何幻想。
中国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她生在这个时代,怎么能把仅有的一次生命,耗费在这样一个地狱里?
不,她要出去。
她决定依靠自己,走出这个囚笼。
喜儿想了无数个办法,在体力上,她不可能是伊藤川的对手,最后,她只能用女人的办法。
伊腾川再次对她用强,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拼死抵抗,只是闭着眼睛,承受着这人间苦厄。
幸运的是,喜儿再次怀孕,趁生孩子的机会,成功逃出了云胡村这个人间地狱。
那一年,她记得很清楚,1979年。
喜儿逃到了南部一个沿海城市,当时改`革开放开始不久。那个野蛮发展的时代,到处都是机会。
她从一个捡垃圾的乞丐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最后成了上市公司的老板。
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当年和她一起逃走的,还有关家那个长年被丈夫家暴的女人,云洁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