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最不喜欢和警方的人打交道,蔡骁平因为失踪案的事来找她,她起初拒绝,后来就热情得很了。
明心对此也是哭笑不得。
她有时候还真佩服她的生命力竟如此顽强。
季见君离世前的半年,身体越来越不行,记忆力也衰退得厉害,杜歌行又趟在医院,她忙得陀螺一样,都是她照顾季见君,直到他离开。
刚离开的两个月,她也挺悲伤,从头七到七七四十九天,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坟前哭一场。
这半个月以来没有再去,她人又满血复活了,恢复了她刚认识她那个时候的状态。
“怎么不说话?又跑去医院哭了一场吧?”云祖奶奶抓住她的手,“从前,操心你不爱,现在,又担心你爱得太深。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没事,你别担心,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明心从包里拿出一堆文件,向她汇报嘉云的一些情况。
以前有杜歌行指导她,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要她自己琢磨。
“知道我为什么只写了八十一封信给他?”云祖奶奶把她面前的文件都推开,“就是给自己一个期限,无论多深刻的爱情,能相爱的时候就好好爱,该翻篇的时候就要翻篇。”
“你都说了你写了八十一封信。”明心眼眶又红了,声音里藏着倔强,“你能等八十一年,八十一个春秋,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云祖奶奶眼角也有些湿润,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问起她父母的情况。
其实她也说不清她母亲现在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真有精神问题。
她依然住在福利院里面,不愿意跟她父亲回小院住,依然习惯性地去后山小屋收集供品。
她父亲每天只能通过这件事和她有接触,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失踪的人都已经救出来,一切都结束了,可她还是照旧。
她们去福利院看她,她却躲着不肯见他们,可是季见君生病住院的时候,她又偷偷跑去看他。
他离开后,她也一个人跑去坟上大哭一场。
明心有一次回小院,在门口看到她坐在院子里,安静地听她父亲弹古琴,那个时候她会跟个正常人没什么分别。
他们两个会聊起她小时候的事,她会问,“瑞轩,我不在的时候,谁给心心扎头发?”
明心当时眼泪就流下来了,不只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扎头发的那双满是皱纹的手,也想起了杜歌行。
云祖奶奶听她说起这些,静默许久,才轻叹一口气,“这个世界上,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胡元的母亲,就是把你带到三岁大的那个阿婆,你母亲,还有那个傻小子。”
阿婆那么善良,可却因为她,老无所依,唯一的儿子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女儿和她一样,从小也是被阿婆养大的,她这个亲生母亲,却被囚禁,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
而那个被她当成逃生工具生下来的男孩,如今成了阶下囚。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
她多么希望她的生命是从她逃离云胡镇的那一刻开始,喜儿这个身份永远被埋葬。
“过去很多年,即使是通过关家的人出面,他们也受到了来自你这个做母亲的经济上的资助,不然,他们会过得更惨。我知道,你一直说自己冷酷无情,不认这双儿女,但其实在你心里,母亲的天性并没有泯灭。”
明心的话,显然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很少掉眼泪的人,眼泪像开闸的水龙头哗哗滚落不停。
“心心,你知道吗?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才觉得我当时的选择没有错,没有我,你母亲依然成为了她自己,我也成为了我自己。然后,她成为了你的母亲,我也才有资格成为她的母亲。再然后,我可以成为见君的喜儿,和其他人的云祖奶奶。我们没有被苦难击穿,而是在苦难的熔炉里,炼成了真正的自己。”
云祖奶奶抹掉眼泪,用赞许和感激的眼神看着她。
“你就像一棵冬青树。冬青的果实,整个冬季都不会从树枝上掉下来。当鸟儿没有食物,饥饿难忍的时候,冬青树的果实正好可以维持生命。因此,冬青树的花语就是生命。凡是收到这种花语祝福而生的人,懂得生命的重要与可贵,是天生具有慈悲心肠的人。心心,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小杜先生,我永远都没有勇气与喜儿这个身份和解,我和见君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再见面。”
明心细细咀嚼着她这一番话,内心多了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时间很快来到8月15日这天。
明心陪着云祖奶奶参加了文化馆举办的抗战活动,观看了在文化馆首映的纪录片《云胡不喜》。
参加完这些公众活动,她们又一次来到季见君的坟前,就在云湖附近的山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云湖。
旁边留了一个位置,云祖奶奶将来会陪他长眠于此。
季见君在离开前,没有再坚持回老家,何处青山不埋骨,云胡就是他和喜儿的归宿。
云祖奶奶把第八十一封信拆开,她没有读出来,看完信后苦笑不已,“谁能想到,我亲笔写的信,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我自己手上?”
明心接过信,大致看完,信的内容就是她向他告别,告诉他这是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如果他们还没有再见,希望他能幸福。
信的末尾,就是那几个成语,“见君,我希望你这一生,椿萱并茂,棠棣同馨,松萝共倚,兰桂齐芳。”
明心忍不住感叹,“这大概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吧。季老先生永远不用看到你在信中和他告别。”
云祖奶奶让她把信烧了,包括其他所有的信,她都要求她烧掉。
明心虽然觉得很可惜,但还是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当然,所有的信她已经扫描留了底。最后一封今天才拆开,她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机扫描了之后,才烧掉。
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明心无意间发现,坟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余光中诗集》。
山风拂过,吹动书页,刚好翻开到《乡愁》这首诗: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里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
季见君离世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祖国统一,叮嘱他们每年8月15日要来告诉他一次,他这个心愿实现了没有。
余光中的这首《乡愁》,很贴合他心中的那种遗憾。
会是谁这么了解他的心思,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给他送上这么一份特别的礼物?
明心脑海里闪过一张熟悉的英俊的脸。
她们返回,走到云湖的时候,她手机铃声响起。
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熟悉的名字,抬头,一眼望见云湖边站着的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愣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明心见行,云胡不喜?”
明心听到云祖奶奶的感叹,忍不住笑了。
云湖的水,还是那么澄澈,倒映着天空,还是那么蓝。
(全文完)
Tips:书荒了不要急,来52书库看看~224444.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