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洄当然知道,曾几何时他并不是现在这样偏执的性子。
幼年时他也如寻常孩童一样欲望颇多,爱玩、好玩,可为了得到父皇的另眼相看,一直在压抑自己。
旁观者清,蔺云寒自小行走宫廷,大小人物的脾性都摸得很清楚。
这话戳到了萧洄的痛点,但他没有再阻止蔺云寒抱佑儿了。
裴聆便转身继续喂着佑儿。
父亲抱着,母亲喂着,这一幕温馨又和谐,衬得萧洄像个冷漠的怪物,不懂爱、不懂理解。
一顿令人憋闷的午饭结束了,裴聆见他们要走便道:“等一下。”
她跑进了屋,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中拿着一叠衣裳:“这是我给佑儿做得衣裳,四季皆有,估摸着他会一直长,便做了许多。”
王兴思接过那衣裳,萧洄微微颔首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远远的,佑儿的哭声好像响了起来,裴聆想追上去,但她却没再看到佑儿的身影,只余那微弱的哭声若有似无萦绕耳边。
天边的云好像聚在了一起,方才还晴天大赏,现在却阴了下来,终南山上一片苍凉之感。
一滴雨水好像落在了裴聆的脸上,她摸了摸,反应过来,不是雨水,是自己的泪。
“日后还能再见得,你是佑儿的母亲,永远都是。”蔺云寒站在她身边说。
裴聆坚持不住似的,转身埋到了他怀中,肩膀微微耸动,蔺云寒环抱着她,轻声安抚:“佑儿乖,很像你。”
日子一日接着一日过着,萧洄隔三差五带着佑儿来看她,来得越发坦然越发理直气壮。
佑儿也从刚开始是陌生疏离到后面的亲近。
甚至裴聆听到他含糊的喊她母亲,高兴的裴聆一晚上没睡着觉。
而蔺云寒也没再走,日日都在外屋打地铺,他近来在琢磨着怎样才能登堂入室。
一日,蔺云寒突然对裴聆说:“我要向你坦白一事。”
裴聆看他突然正色,有些好奇:“何事?”
“是关于你哥哥的事。”
裴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哥哥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蔺云寒把这桩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旧事娓娓道来,裴聆越听越呆滞,直到脸上出现了近乎于茫然的神色。
“你是说,小王爷是我的亲生兄长。”裴聆面无表情的说。
“是,父亲的意思是希望这个秘密到死也瞒着,一旦叫别人知晓,恐会招惹灾祸。”
狸猫换太子,太胆大了。
裴聆忍不住扶额,定了定心神:“那我兄长呢?”没想到在这个世上,她仍然有血缘存在。
“就在山上的静云观,说来也巧,若非是他,我还找不到你在这儿。”他便说了那桩干花泡茶的事。
裴聆听完莫名有些想笑,原来那日之人是他,这就是缘分吗?躲也躲不开,且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蔺云寒真的是朔川世子爷。
“我可以见他吗?”裴聆言外之意实则是能不能与他相认。
蔺云寒摇了摇头:“萧洄隔三差五便来,眼下还是不宜相认。”
“那他总不能一直在道观中呆着。”裴聆蹙眉道。
他大好年华怎可浪费在道观里,父亲若是知晓,怕是心疼不已。
“所以我一直劝他去朔川罢,但他说他舍不得离你太远,你就他一个兄长,皇宫吃人,举目无亲的,多害怕。”
裴聆忍不住眼眶发热。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叫他安心上路去朔川。”
裴聆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什么法子。”
蔺云寒慢悠悠的说:“朔川还缺一个世子夫,如果你成为我的世子夫人,你兄长便会放下心来,说不定还会自告奋勇要去朔川替你探路。”
裴聆愣了愣,沉默地垂下了头。
蔺云寒唇角的笑意微微僵直:“此事不急,你慢慢考虑。”蔺云寒只是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生他两年前真的起了谋逆之心的气。
裴聆何尝不愿意呢。
但她只是不确定,不确定萧洄是否真的愿意放过她。
再等等罢。
裴聆告诉自己,再等等。
傍晚,老谭头与谭彦昭回来了,谭彦昭手中提着一条大鱼:“瞧,我买了什么回来。”
他看到蔺云寒时只扫了一眼,虽不爽,但他也不是白吃白喝,日日都有给铜钱。
“今晚能炖鱼汤喽。”老谭头咂摸着嘴。
正说着,萧洄也来了。
“娘、娘。”佑儿扑腾着小腿儿朝裴聆跑了过来,中途还摔了一个屁股墩儿,但自己很坚强的站了起来,抱住了裴聆的腿。
“佑儿。”裴聆弯腰抱起他,“又重了些。”
蔺云寒看着母子二人,自然而然站到了他们身边。
佑儿贴完这个贴那个,连老谭头也忍不住逗弄。
“你何时也生个徒孙给我玩玩。”老谭头冲着谭彦昭喊。
谭彦昭起身飞快瞥了眼裴聆,嘴上说:“我成日与你做伴,哪里有人跟我生。”
这一眼,叫蔺云寒飞快的捕捉到了。
没想到他还没死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蔺云寒盯着他, 脸色虽平静,但却冷了几分,同为男子, 他心里有什么蝇营狗苟他很清楚。
他看向旁边坐着的老谭,杳无人烟的终南山中坐落着这样一个药庐, 寻常人恐怕并不会多想,只会把老谭视为山中人, 世代居住在这儿。
但他早已查了个明白。
这老谭头并不单单只是个住在这儿生存的赤脚大夫,而是昔年宫廷太医院谭院正。
在先皇还是皇子进行党争时,不知参与了什么事儿, 反正先皇即位后风光无限的院正便急流勇退了。
其中内情稍微想想便可知。
谭彦昭也不仅仅是他的弟子, 也是谭家一脉最后的子嗣。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遭遇了不幸。
不过蔺云寒并不在意谭家那点事, 只是若觊觎不该觊觎之人, 那便是不行。
萧洄的注意力都在佑儿和裴聆身上,并没有听到谭彦昭这声嘀咕, 但老谭头却变了脸色, 伸手拿起旁边竹条狠狠抽了他一下。
这一下叫佑儿和裴聆都吓了一跳。
“成天做白日梦, 不好好习医,再敢乱想,我抽死你。”老谭表现的很激动, 谭彦昭也吓了一跳, 呐呐的不敢说话了。
裴聆陪了佑儿整整一日, 佑儿也与她越发亲近, 分离时幼小的孩童显而易见的有些不舍。
“娘不与佑儿一起回去吗?”他扯着裴聆的袖子,一脸期盼。
萧洄隐隐有些期待的看着她。
期待她会因为佑儿的话动摇。
裴聆却蹲下来轻巧的说:“娘不回去,要是佑儿能留下来陪娘家好了。”
对哦,娘不回去, 他可以留下来陪娘。
小小的佑儿很快就转变了思想,对父皇日日念叨他娘要是愿意就好了,他也能日日见到娘。
他蹭的转过头看向萧洄,但长时间的威压令他有些惧怕萧洄,故而这种请求一时说不出口。
他虽年纪小,但因长时间看萧洄的脸色,变得很敏感,他下意识觉得,父皇和不高兴。
而萧洄也脸色紧绷,沉默不语,他就知道,裴聆不会这么轻易动摇。
她也在隐隐告诉他,谁才是无理强取的那个人。
“该回去了,今夜父皇给你念两页千字文。”
佑儿失望的哦了一声,怏怏不乐的勉强挤出笑意转身对裴聆行礼:“娘,佑儿告退了,改日再见。”
裴聆的眼眶酸的,心疼的无以复加。
小小的孩童走路都打跌,行礼却是规矩的挑不出一丝错误,可见萧洄对他很严格。
她想怨,但她的孩子确实被照顾的很好。
大抵做娘的,对孩子都没什么期望,只希望健康平安就好。
佑儿走后,蔺云寒静静陪在她身边:“上巳节快到了,你可愿下山?”
裴聆没说话,她还沉浸在方才巨大的失落中,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
蔺云寒又说:“佑儿的生辰快到了,上巳节当日天子登芙蓉园紫云楼,自顾不暇,你若愿意,我托卢叔母把佑儿接出宫,我们给佑儿过个生辰 。”
裴聆陡然回头,眸光定定瞧着他,最后轻轻道:“好。”
夜晚,老谭头洗去一身寒气,搭着帕子往屋里走,要关门时一只手挡住了门缝。
他把门打开,却见蔺云寒站在门口。
“郎君可有什么急症要找老朽?”老谭头挑了挑眉问。
蔺云寒神色平静:“我确实有一事想求老先生。”他说话很客气,对老谭也很敬重,他收留聆娘两年,他对此亦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