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阶悔_漓檀【完结】(54)

  蔺云寒顿了顿:”自然是……幼帝为傀儡,郑相把持朝政,荥阳郑氏独大。”

  “寒门受阻,政令难落地、官场构陷、徇私、贪污;世族还会大量兼并良田,兵源会缩减、百姓民不聊生;部曲结成私兵、世族联姻结党、一旦矛盾激化,便会形成地方割据隐患,哥哥,这些前朝之事你都忘了吗?”

  裴聆也读过书,见过白骨盈野的边疆惨象,她心中清楚,萧洄所忌惮的朔靖王为何多年安稳不动,无非是怕一旦开战,天下民不聊生。

  所以,朔川不能反。

  哥哥只能做纯臣,她想哥哥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即便远离庙堂,也能安稳度过余生。

  蔺云寒面色紧绷,却格外冷漠:“这些于我何干,我所在意之人,唯有你。”

  裴聆忍不住把脸埋在了他的脖颈处,嘴中喃喃:“别这样,哥哥。”

  蔺云寒微微垂头,感受到了脖颈的阵阵湿润热意,一只手覆在了她的脑后,心头微微有些动摇。

  他终究不想看到她哭。

  忽而,殿门被一股力道推开了。

  萧洄的身影立于门前,面色阴沉,冷眼瞧着抱在一起的二人,一语未发,眼底却翻涌着阵阵寒意。

  第42章

  裴聆心头一紧, 慌乱瞬间涌起,她不知刚才的话萧洄听到了多少,譬如郑相谋逆。

  她很明白, 无论萧洄怎样喜爱她,对她多么愧疚, 但当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到他的江山时,仍然会触犯他的底线。

  人都是有底线的, 裴聆不会被面上的偏爱和在意冲昏头脑。

  而萧洄冷冷盯着蔺云寒,目光落在他抱着裴聆的手上似是要凿穿那只手。

  不像是听到谋逆大事的模样。

  裴聆很快镇定了下来,她纤细的手指慢吞吞地擦了擦眼泪, 而后自然蹙起眉头:“陛下怎的如此突然开门。”

  萧洄冷笑:“朕若不开门, 倒是不知你们如此亲密, 这是出什么事了, 需要抱在一起说话。”

  裴聆想解释什么,蔺云寒的话先一步说出口:“聆妹心情不好, 孕中妇人多思敏感, 我这作哥哥的无法代她受这生产之苦, 安慰一番又何妨?”

  裴聆附和:“是啊,哥哥……就是安慰安慰我。”她眼眶红红强行挤出个笑意。

  殊不知她这副样子更叫萧洄心头闷涩痛苦,她伤心痛苦, 难过担忧时, 想寻之人仍然不是他。

  但他仍然强行压下涩意, 平复了情绪:“可安慰完了?”言外之意明显。

  蔺云寒闻言也知晓接下来的话说不成了, 垂眸瞧了裴聆一眼,想得到一个答复。

  裴聆双眸似翦水秋瞳,鸦睫颤颤,蔺云寒瞧过来时闭了闭眼, 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蔺云寒松了口气,彻底放心:“我走了。”

  “改日再来瞧你。”

  二人彼此都知晓,改日再见,便是心想事成。

  蔺云寒离开了瑶光殿,殿内只剩萧洄与裴聆,裴聆腹部隆起,她伸手护着肚子,心情低落。

  萧洄死死攥紧手心,身驱缓缓逼近裴聆,她大着肚子不方便后退,忍不住坐在了凳子上。

  “既然难受,为何不找我?”他的声音有些淡淡的哑意,似乎很痛苦。

  裴聆别过头去,知道今天不给他一个交代此事怕是很难过去。

  哥哥是她唤入宫中,由她开始也得由她善尾。

  “陛下公务繁忙,我总不好时时打搅陛下。”实则这话不过是借口,她从未打搅过。

  “再者说,哥哥于我,永远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与他始终隔着很多,但她与蔺云寒,即便已经分开,但那相十几年的情谊还在。

  很完美的借口,可萧洄仍然觉得刺耳。

  方才那一幕实在刺眼,叫他难以忍受,心口再度郁结,他发现不光裴聆孕中心思敏感,连自己也变得患得患失,心思敏感。

  “那我呢?我是什么?”

  萧洄莫名的很想问她,哪怕答案可能不如他所想,他微微俯身,双臂撑在裴聆周身,形成一个保护圈,眼底的执拗令人心惊,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他的身上不再是她讨厌的龙涎香,而是换成了一种淡雅的香气。

  这个角度,能瞧着裴聆纤细的鸦睫、挺翘的鼻梁和饱满的唇瓣。

  “陛下自然是陛下,是君,是主。”

  果然,萧洄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眼中的期待登时被黯然取代,但仍然不死心道:“你答应我,会努力给我你的真心。”

  裴聆垂眸:“陛下是皇后娘娘的夫,于我,陛下是君,礼制不可废。”

  萧洄明知她这是借口,却偏要不依不饶:“但我从未临幸过她,在心里,我从未把她当过妻子,只是大越需要一个皇后,一个背景单纯的皇后。”

  裴聆并不在意:“我知道的,陛下身在高位,有许多事身不由己。”

  但她这样善解人意反而不是萧洄想看到的,他宁愿她闹、她生气、她愤怒也好过一丝波澜也无。

  裴聆终究递了台阶,日子还是要过的:“我饿了,陛下呢?可用过膳了?”

  萧洄松了手,直起了身,终究还是道:“未曾……”

  裴聆自然站起身,唤了青荷传膳,二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除了她有些红的眼眶看起来像哭过一般。

  一张圆桌上二人相对而坐,裴聆夹起一块他爱吃的藕稍鮓放在他碗中。

  萧洄却没了当初那份受宠若惊之意,他明白,她不过是做到她答应的“份内之责”罢了。

  裴聆垂首,心里却有了别的打算。

  她明白哥哥之意,也恍然了悟,他们二人,相缠太紧,太过在意彼此,最放不下的也是彼此。

  在意到二人已是彼此的累赘。

  哥哥永远在为了她做出损己之事,她也永远为了哥哥妥协和让步。

  不能再这样了。

  两个人相爱应当是越来越好,而不是成为彼此的拖累,她原以为她入宫哥哥便能彻底死心,眼下看来反倒是令他越发偏执。

  裴聆默默的做出了决定。

  太医再一次请过平安脉后裴聆忽而问萧洄:“太医可有说过,是男是女?”

  她不问,萧洄不问但不代表太医不会说。

  就算不同她说也会悄然告知萧洄。

  萧洄顿了顿:“太医说,也许是个皇子。”

  裴聆心头紧了紧,她比谁都希望这个孩子是个女儿,这样日后萧洄若是有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会把她的孩子当做威胁。

  她轻轻嗯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虎头鞋与虎头帽,转而把绣着蝴蝶的衣裳收了起来。

  “我想叫庆宜入宫陪我。”

  萧洄不疑有她:“好。”

  宰相府,东跨院,一名幼童坐在石桌后,圆胖的手中拿着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努力的写着字。

  游廊内郑相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他。

  蔺云寒站在他身边一同打量着这个孩子,他虽小,但小小年纪性子倒是颇为沉稳。

  “路引已经备好了,只要萧洄死,便是你的了。”郑相目视前方缓缓道。

  蔺云寒知晓,他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拉下水,不然以他的猜忌之心是不会放虎归山。

  他必须留下把柄。

  “……好。”他答应的很干脆。

  郑相笑着抚了抚胡子:“没想到世子倒是个情种。”

  他打趣了蔺云寒一句,但蔺云寒却无心回应他:“希望大人说到做到。”

  “自然,世子放心。”

  蔺云寒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转身便离开了。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管事的便急匆匆地呈了一封信跑了过来:“大人,外头有一跑腿的送来一封信,说是给大人的。”

  郑相眯了眯眼睛,伸手捻起了那封信。

  上面写着宰相亲启。

  他打开信,漫不经心的神色随着目光的浏览一瞬间凝了起来,待瞧完信后,面上的情绪已荡然无存,漠然又阴沉。

  这信,便是裴聆所写。

  里面没有写什么,只是戳破了他当年的“手笔”,言明掌握了他谋逆栽赃的证据。

  只要她把证据呈送给陛下,那宰相府顷刻之间便会覆灭。

  威胁之后便是安抚,裴聆说她无意与宰相作对,只是希望宰相能答应她一个条件,便是待他造反那日,放自己离开。

  只放自己离开。

  如果蔺云寒追问,便说她死了,她不想耽误他,望宰相体谅。

  她所求唯此尔。

  郑相看完后径直把信烧了。

  府上幕僚干脆说:“此女不能留。”

  郑相看着跳跃的火苗和燃烧殆尽的信纸,缓缓靠在了太师椅上,神情阴冷:“她想死遁,何不假戏真做,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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