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动自己,却会迁怒兄长。
裴聆眸底的恨意滔天, 萧洄尽收眼底,没有让步分毫反而说:“且, 你若是不开心了,不好好吃饭了, 我也算到你兄长头上。”
他说这话时甚至噙着一丝笑意,跟开玩笑似的。
但裴聆却知道,他是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她把袖中的簪子收了回去, 垂眸凝思半响, 随即揽住了他的腰身, 靠了上去。
她的脸颊埋在他的肩头, 神情带着些木然:“这样,可满意?”
萧洄抱住了她, 轻轻嗯了一声。
“只要你同我好好的, 我便不伤害他。”
“包括大理寺的小王爷。”
裴聆听到这话身躯如坠冰窖, 她睁着眼一动不动。
萧洄的手掌揽着她的腰身,掌心摩挲着,蔺云寒回来决计不是巧合, 是早有预谋, 确实叫他猝不及防。
他也确实动不得他们的性命, 只是叫他们吃点苦头还是可以的。
萧洄的脸颊贴到裴聆的脸颊一侧蹭了蹭:“阿聆。”
他现在最后悔的便是当初没有留下她, 虽留有余地允诺她若是后悔随时可以回来。
但他是低看了她的性子,她怎么可能会回来。
张尧和蔺云寒被绑着,关在一处无人的帐子里,外头有羽林卫在守门。
张尧叹气:“世子, 想想办法吧,八十大棍打下去不死也得残。”
蔺云寒垂眸:“聆娘定很担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世子夫人。”张尧气不打一处来。
蔺云寒靠住他:“放心吧,陛下不会打。”
张尧猛一转头:“当真?为何?”
边疆动荡不安,朝中郑相挑拨离间,这八十棍要是打下去也等于切断了朔川与朝廷的和睦。
况且,不出半个时辰,郑相便会去进言,并非是因为合作关系,是眼下的平衡是谁也不想打破。
比起陛下,他可不想又给自己制造个麻烦和对手。
而萧洄……他是因着什么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从最开始的激将法便就是因为聆娘。
也不算激将法,挑衅更合适,黄旗变动,无论他在何处,萧洄都会想办法让他踏入“禁区”。
果然,没到一个时辰,帘帐被掀开了,叶璋走了进来,蔺云寒抬眼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
叶璋冷笑着单膝蹲下:“这不是世子殿下吗?怎么到这儿来了,莫非还是恶习根植,难以涤除?”
张尧心知蔺云寒的性子,不理不睬,大抵会更惹怒对方,便赔笑:“误会误会,我们二人是一时上头,非刻意而为。”
叶璋睨了他一眼,随即一把抓过。
“陛下改主意了,要即刻行刑。”他一把抽出剑,用剑柄要砸下。
“陛下应当是叫你来宣旨放人,并非是要你行私刑,叶将军是要忤逆犯上吗?”
叶璋顿住了手,冷冷盯着蔺云寒。
最后还是放下了剑柄,还真让他说对了,陛下确实是让他来宣读旨意放人的,只是他自己不甘心,想要教训一下这二人。
羽林卫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就算听到了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但被蔺云寒挑明便无法下手了。
“陛下说,今边疆为宁,烽燧不息,又逢小王爷身陨,陛下念其情出无意,罪责从轻豁免,原军棍处罚,全数免去。”
张尧闻言眼眸一亮。
“改罚,静心抄写金刚经百卷,诚心斋戒,敛性修德,常怀敬畏之心。”
最后一句仿佛是在警告。
话语刚落,羽林卫的护卫便上前给二人解开了绳子。
“臣谢陛下宽仁。”张尧一瞬间好像活了过来了似的。
蔺云寒起了身,叶璋轻蔑又不甘心地打量了他一眼:“陛下还说,晚上有篝火宴会,叫你们记得过来。”
“唉好好好。”张尧全程笑脸,送了口气。
二人也回了帐子,主帐前的草场处有阵阵喧嚷声传来,听声音好似是在处理猎物。
依稀可见内侍们围着那只熊掌在欢呼。
夜晚,风清月皎,渭水尽头漆黑无尽,御营正中间架起巨大的篝火,火舌烈烈,烤肉的香气弥漫在鼻端。
萧洄身居高位,神情温润恬淡,散漫地扫着众人。
裴聆目光在看到蔺云寒时松了口气。
萧洄确实没骗她。
一碟散发着香气的烤肉放到她面前,萧洄说:“此乃飞禽,鹿肉与兔肉上火,你如今可不能吃得太杂。”
肉被炙得油香,裴聆虽无食欲,但还是垂首仪态从容地吃了一块。
“沾上了,擦擦。”萧洄拿着帕子给她轻轻擦拭着嘴角。
二人姿态亲昵,引来众人侧目。
崔绾脸色不太好,但仍然撑着从容,好歹也得为自己留下个大度的贤名。
裴聆顺从的让他擦着唇,似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弯眸朝他笑了笑,她的眸子好似含星蕴水,笑起来格外好看。
大抵他先前是习惯了这样的笑,才会变得不那么珍惜。
而裴聆很快便摒弃了麻木的状态,适应的非常迅速,她不能这么摇摆不定,否则最好的,他们两败俱伤,最差的,哥哥……
非她不信任哥哥,只是她赌不起。
她的笑意不止落在了萧洄的眼眸里,也落在了台下之人的眸中。
裴聆知道哥哥并非那般少年莽撞之人,他们二人最是心意相通,定能明白她的苦心。
兴许当年她确实不该离开,就该留在深宫里。
萧洄看在眼中,心里那块疙瘩解开了一半。
他虽知晓裴聆是为了什么,但他安慰自己,日久何尝生不了情。
她与蔺云寒不也是日久才生的情。
篝火宴会一直持续到很晚,裴聆坐到一半时辰便坚持不住了要回帐子休息。
萧洄走不得,百官与众将还在,他便叫王兴思把人护送了回去。
裴聆走在路上,身后陡然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聆娘。”低沉的声音唤住了她。
蔺云寒靠近不得,便只能远远的看着,裴聆转过身,看向王兴思:“你先回避,我要与兄长说说话。”
王兴思思忖半响:“是。”
妹妹与兄长说话,确实合情合理,故而他只是站得远了些确保听不到二人说话,但仍然是盯着二人的。
旁边无人,蔺云寒走近了些,但未曾离得太近。
对于今日,他是有所预料。
更何况离他预料到死无葬身之地还远远不到。
只是这般瞧着她与萧洄亲昵比死了还要难受。
“对不起。”蔺云寒开口便道。
裴聆摇了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哥哥,我已决定,留在宫里。”裴聆冷静的说道。
蔺云寒听了这话,沉默半响:“以后也不走了?”
裴聆闻言,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摇了摇头:“不走了。”
人生苦短,无非是自由与权势。
她是世族之女,虽然父亲与哥哥从未教过她要七情断绝,只做对家族有利的事,所以她可择她所爱之人,可择她想过的生活,但她也渐渐明白了,自由与权势本就不可兼得。
哥哥护了她十八年,该轮到她护着哥哥了。
她仔细想过,如果赌萧洄的愧疚,不知会有几时可得,爱便更虚无了,比起爱她更愿意相信萧洄只是愧疚心和不甘心作祟。
只是不知能利用这愧疚心与不甘心利用几时。
若她生的是个儿子,裴聆思绪发散,是否可以“去父”,届时她的孩子便是正统,世上除了哥哥再无人会知晓这孩子的真实身份。
裴聆回过神,自嘲一笑,这概率,跟她离开的概率一样大。
蔺云寒知她在说违心之言,但也没有戳破,成王败寇,不是早就想好了吗?
大约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还能活着看到她与旁人恩爱,幸而没有莽撞带着她逃,否则萧洄不知道要怎么对他。
但萧洄也意在杀人诛心。
蔺云寒确实如他所愿,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妹妹该回去了。”裴聆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王兴思顺势跟了上来。
二人渐行渐远。
晚上,裴聆入睡正深时帘帐忽然被掀开,萧洄走了近来,一眼便瞧见侧卧着的裴聆,披散着墨发,似是被扰到了,迷蒙地睁开眼。
她瞧了他一眼,便闭上了。
萧洄紧绷的身躯缓缓松懈,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太晚了他便没让人伺候,简单擦洗了身子后便躺在了她的身侧。
“有酒气。”原本以为已经睡着的裴聆呢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