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的地方在长安城北大兴苑,南接长安城,北抵渭水,方圆一百二十里。
尚舍局早已搭好御帐,百官幕次,众人抵达便直接入了营帐。
休整后萧洄带着众人先行祃祭,由卢庆宜的父亲太常寺少卿主持祭祀军神,皇帝率群臣,宣读祝文。
祭祀后兵部尚书带着舆图进了主帐,大兴苑方圆一百二十里,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可以作为围猎场所。
萧洄与其仔细商议后划分出了一片林子用于合围,苑监从旁听着,时不时在册子上记一记。
裴聆被安排在主帐中,屏风竖起,她躺在软榻上小憩,外面低沉的声音时时传入她耳中,裴聆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子。
下午,号角自草场响起,春猎合围正式开始,猎物被放入林中,众人勒马伫立,摩拳擦掌,势必要在这围场之中大展拳脚,博取一番彩头。
萧洄打马为首,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身姿修长挺拔,面若冠玉、清风朗目,但裴聆却落在了另一道身影上。
萧洄突然转头看向蔺云寒:“景霄。”
蔺云寒目光毫无波澜:“陛下。”
“你我二人许久未曾一起驱马射箭,今日对那彩头可感兴趣?”
萧洄并未公布那彩头为何物,恰恰如此,因为足够神秘所以吸引了众人,斗志竟比以往还昂扬。
蔺云寒笑了笑:“怎敢与陛下相争。”
萧洄驱使马匹来到他身侧,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若你赢了,朕便把阿聆还给你。”
他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即便是知道他在挑衅,蔺云寒笑意也缓缓敛尽,萧洄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是你我之间的彩头。”
张尧在蔺云寒身后,对二人的哑迷一头雾水,他凑上去问:“怎么了?陛下说什么了?”
蔺云寒一语不发,眉峰压敛,眼神如刀锋般凌厉。
若要赢,须得杀了那头黑熊。
有眼力见的都不会同陛下争夺那战利品,只会从旁协助,最后分得一杯羹已然是最完美的结果。
随着鼓声响起,众人骑马倾巢而出,密密麻麻往那林中驶去。
裴聆独自坐在高台之上,皇后无心理会她,正在与旁的夫人说话,她便去寻了卢庆宜。
她正换了一身骑装,打算牵着马去林场外围猎一猎兔子。
瞧见裴聆过来,卢庆宜兴冲冲的问她想要灰兔子还是白兔子。
裴聆却同她说了昨夜与萧洄提的解除婚约一事,卢庆宜高兴没有一瞬间便沉默了:“我爹定不会同意。”
卢父确实溺爱女儿,但婚姻大事上也确实不容置疑。
卢庆宜有些丧气,但很快抛之脑后:“我去猎兔子了,待会儿给你带回一只。”
裴聆瞧着她,知她虽然心大,但遇到真的愁苦的事儿只会放在心头自己慢慢想开。
这厢,蔺云寒一直在拔箭、射箭,林中死了一只有一只的猎物,张尧忍不住汗颜,说好的缓猎慢猎不争不抢呢?
也不知是受什么刺激了。
但他确定,就是被陛下刺激到了。
世子素来稳重内敛,还能被什么刺激到呢?
忽而,林中深处闪过一道黑影,瞧那体型,约莫是黑熊。
蔺云寒迅速调转缰绳,追了上去。
张尧怕他出什么事,赶紧跟在后面,他为防止陛下下黑手,特意身上装了袖箭、毒药、烟雾弹,还有防止掉入陷阱的钩锁。
那黑熊跑得飞快,蔺云寒他们也不敢逼得太近,只能远远搭箭,只是跑动间难免需要屏息凝神,全神贯注,便不知不觉距离大队伍越来越远。
待他的马蹄踏入深林刹那,隐匿在树干与灌木的黄旗陡然移动,用来划分禁区与围猎场的旗帜转瞬间缩小了范围,刚好卡在他所到之处。
羽林卫尽数出没,把二人团团围住。
“世子,长史,此地为禁区,不得入内,二位,违反了律令,越了雷池,来人,拿下。”
驻守的羽林卫冷着脸挥了挥手,二人登时被包围,拽下了马被押解着跪在了地上。
“这、这怎么回事。”张尧一脸懵然,“诸位是不是搞错了,方才我们来时并无人告诉我们这儿是禁区。”
羽林卫将军往北指了指,二人顺着方向瞧了过去,便见树干上果然插着一面醒目的黄旗。
张尧瞬间冷汗爬满后背,贪猎擅闯乃蔑视皇规律令,依照律法、律法是什么来着。
他匆匆瞥过并未记在心头。
蔺云寒则始终未曾说话,他冷着脸,抬头目光直直看向那羽林卫大将军。
他们奉命驻守此地,意味着这禁区边界,拓宽或者收缩一里地都不会有人发现,律令之下,入不入实则是他们说了算。
而他们又怎敢随意构陷旁人,不过是……奉命而为。
“这这这怎么办。”张尧浑身的准备没了用处,脸色发白。
他转头看向蔺云寒,却见他神情严肃,一副敛眉沉思的模样。
“世子?”
蔺云寒转头看他:”没办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张尧陡然愣住,霎时明白。
他们先前联合向陛下施压,表面上他忌惮郑相与朔川,但他到底是君,他即便受人掣肘,也是君。
很快,二人被押回了营地,此时天色已近傍晚,二人被迫跪在那儿,很快一道脚步急匆匆而来。
张尧一抬头便瞧见了那道身着宫装的身影,险些世子夫人便脱口而出。
“放肆,你们这是做什么?”裴聆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不稳,但她即便着急也无人会想歪二人的关系,只会觉得她身为妹妹在担忧兄长。
羽林卫大将军实话道来,裴聆当即对上了蔺云寒深深的目光,聪慧如她,也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顿觉无力,是了,萧洄睚眦必报,又怎会容忍被戏耍。
当蔺云寒活着出现,不管是真还是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活着便是悖逆。
而他们摆了萧洄一道,施压叫他重新册封世子,而他也用手段给了教训。
很快,马蹄声响起,萧洄带着猎物满载而归,而蔺云寒清楚的瞧见了他手中拎着的东西,是一只熊掌。
他赢了。
照夜白轻巧地踏了过来,萧洄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佯装不知情:“这是怎么了?”
羽林卫大将军把实情禀报。
萧洄下了马,把熊掌扔了过去,带血之物划过,血腥味儿扑面而来,裴聆忍不住有些恶心,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随后她被迫靠入了温热的怀抱。
萧洄揽着她:“怎么了?不舒服?”
裴聆面色勉强:“陛下想要如何处置我兄长。”
萧洄叹气:“按理来说,私闯禁地者斩,但他既是朔川世子,又因朕的疏忽导致小王爷中毒过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便……军棍八十,明日行刑,今日朕猎得熊掌,朕高兴,把东西叫膳房烹了罢。”萧洄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寒意,裴聆心头咯噔一下,八十?人岂不是要废了。
他挥了挥手,羽林卫便压着人离开了。
张尧心如死灰,八十棍子?他下辈子怕要瘫了,他还没娶妻还没生子呢。
“陛下。”蔺云寒低沉的声音响起。
“此事与长史无关,他只是担忧我的安危,被迫跟随,中间一度劝臣不必往前,但,臣一时胜负上头,无视了他的劝告,长史乃被臣所连累,望陛下网开一面。”
萧洄面色冷漠,但话语尚且温和:“你说的有理,那就转为二十军棍。”
张尧松了口气,二十,二十还好。
人被带走,裴聆有些腿软,浑浑噩噩的被萧洄牵起了手,带回了主帐。
“是你罢。”无人之下,裴聆颤着声音问。
萧洄笑了笑:“阿聆在说什么?”
“你陷害的哥哥。”
萧洄笑意荡然无存,静静的看着她。
裴聆眼眶含泪:“为什么?我都已经做了你的皇贵妃,你为何还是不放过他。”
萧洄走到她身边,裴聆只到他的肩膀处,瞧她还得低头。
他给她擦掉了眼泪,抬起了她的下颌:“可你不是真心的,我要你的真心,回到以前那样,我便可以不计较他的悖逆。”
原本他是可以和她慢慢来的,耗一辈子,甚至也答应了会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
可谁让蔺云寒又回来了,他怎么能回来呢?
萧洄想,幸好他还有强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裴聆被他捏着下颌, 但能察觉出他的力道几乎没有,只要她稍稍往后仰便能轻松挣脱。
他对她始终是留有余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