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聆眼看他说的话落到自己心坎儿上摇了摇头：“皇后娘娘未曾逼我。”
但她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已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塞给他的是皇后的人。
那为何瑶光殿这么多奴婢她不塞专门塞蓬莱殿的人。
萧洄怒不可遏, 冷峻的神色泛着淡淡寒意, 他没有说话, 裴聆一时也没有说话。
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哥哥和父亲从小也没教过她遇人行善, 所教不过是谁欺负了她, 亦或者她看不顺眼的便还回去。
她入宫也并非她所愿, 更不愿意承皇贵妃的责任，她就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谁也不要来打扰。
萧洄没有对她生气, 反而看着她纤细瘦弱地站在殿门口, 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裳心头泛起了怜惜。
他走到裴聆身边, 拢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克制吻了吻：“太晚了, 回去休息罢。”
裴聆抽回手，转身关上了门。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避过萧洄，那般冷然，那般无所谓, 若是蔺云寒她会这样吗?
不会。
答案很肯定，这样对他不过是因为不在意。
萧洄想，为何世上没有后悔药。
若是回到三年前，他会不顾一切的把她留下，幸而裴云寒已经死了，若活着，她的心永远落不到自己这儿。
这般想着，他又有些庆幸。
王兴思压着人来到蓬莱殿时，崔绾已经安了寝，闻动静披着衣裳走了出来。
当看到云霜衣衫不整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
但王兴思只当她是心虚，收敛了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意，摆了摆手。
内侍便把云霜压到她面前：“陛下说了，娘娘的人娘娘自己做主，他便不管了。”
“只是陛下说了，最讨厌自作聪明之人，没有下次。”
崔绾脸色泛白，她想说什么王兴思却欠了欠身，离开了。
“娘娘，不是奴婢，是、是皇贵妃叫奴婢这么干的。”云霜一边哭一边眼也不眨眼的撒谎，虽然皇贵妃确实问过她的意见，她也确实答应了。
但她知道眼下是万万不能说实话的。
崔绾恨恨道：“这个裴聆。”
难怪她答应那么爽快，还破天荒的说伺候的人不够，原来是存着这种心思。
崔绾气得要死，也不得不承认栽了个跟头。
当夜，萧洄没有去瑶光殿，倒是一个人坐在含元殿喝闷酒，王兴思自然是知道昨夜的事，暗暗叹气了半响。
往好了说，这皇贵妃倒是大度，就是大度过头了。
往不好了说，是不在意陛下。
裴聆完全没有多想，该吃吃该睡睡，但在临睡前，殿门还是被敲响了。
她推开门，修长的身影立在外面：“可要就寝了?”
裴聆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再那样做了。”他顿了顿，终是沙哑开口。
裴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明白他大约是猜出自己所为，但他没有生气，只是带着些低声下气。
“若你是以陛下的身份命令我，好，民妇我不敢不从，若你是与我商议，你丝毫未曾顾及我的想法便册封我为皇贵妃，你又可曾替我想过我愿不愿意。”
裴聆冷笑，关上了门，表示无言拒绝。
若是叫旁人知晓堂堂天子被后妃拒之门外定是会笑掉大牙，不过阖宫的宫婢把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纷纷都低下了头，战战兢兢的生怕被解决。
萧洄苦笑着，但仍然没离开，他去了偏殿就寝。
……
张尧满心焦灼，如今小王爷“遗体”被安置在太极宫西偏厅，待今日陛下下旨，遗体便会被移送到大理寺，而移送的中间便是下手好时机。
可偏偏他想到了各自绝佳的法子，但被世子否决了。
原本世子夫人如今在宫内，是下手的最好人选，但世子不愿夫人卷入其中，宁愿信其他法子。
他刚出了驿站的门，便瞧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的，是一个小娘子，长的颇为清丽，看穿着应当是个世族女。
张尧瞥了一眼，假装没看到。
“喂，这位……大人。”不曾想，那小娘子竟唤了他，张尧好整以暇转头，“小娘子唤在下何事?”
卢庆宜有些犹豫的走了过去，规矩行了一礼：“小女太常寺卿之女卢庆宜。”
张尧摇了摇扇子：“卢小娘子。”
“小王爷……他……真的……”卢庆宜捏着手，期期艾艾的问。
张尧恍然大悟，原来是心上人。
但涉及到机密，张尧自然点了点头，作出一副伤怀模样：“过身了。”一边说完一边看她。
卢庆宜呆愣着，有些没想到。
明明前几日还在说话喝酒，怎么说死就死了，卢庆宜很没真实感的想。
把酒言欢一场，怎么也算是朋友了吧。
“我、我能吊唁他吗?”
张尧摇了摇头：“尸身还在宫里，陛下下令以命案查办。”
卢庆宜心神一震，命案?不知怎的，悲从中来。
“卢小娘子与世子……”
“先前我曾与小王爷、还有我那位手帕交，如今是皇贵妃，机缘巧合之下，三人把酒言欢一场，也称得上是……朋友吧。”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神情明显低落。
但落在张尧耳朵里却犹如天籁。
“小娘子与皇贵妃私交甚笃?”张尧激动的说。
卢庆宜神情莫名，还是点了点头。
他一拍扇子：“有劳小娘子帮忙。”
……
早朝时，萧洄正式下旨，命鸿胪寺与大理寺共同协办小王爷的案子，很快，大理寺派大理寺丞作为主事官员带队入宫，负责勘验押解和登记。
仵作是临时召唤来的民间仵作，在当下不属于在编官吏，已在大理寺候着了。
不想，大理寺丞踏上玉阶时瞧见了西偏厅外站着的那道身影，西偏厅被金吾卫围的严严实实，故而她便只能远远站着瞧，身边还有一道衣着清雅的女子。
这是陛下刚刚册封的皇贵妃，他识得。
“微臣拜见娘娘。”大理寺丞一脸莫名询问，“娘娘在此处可有什么事?”
裴聆露出伤感神色，旁边的小娘子也红了眼眶：“前几日我们还与小王爷吃酒来着，没想到……朋友一场，我们能不能最后见他一面，送一送他。”
大理寺丞满脸为难。
“大人若是觉得不妥，便请大人与我们同进，我所言若有假，天打雷劈，陛下也可为我们作证，那日吃酒，还是陛下送我们回去的。”
裴聆一搬出陛下，大理寺丞当即便点了点头：“那好罢。”
虽然同意，但大理寺丞还是得同他们进去，事关遗体，不得有误。
厅内，中间摆着一个腰舆，素衾下的身躯一动不动，屋内颇为阴暗，裴聆知道，是为了防止“尸身”发臭发烂。
卢庆宜颤着手掀开素衾，没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颇为情真意切，倒也不是她故意而为，实在是她真的忍不住，瞧着裴云纾嘴唇发黑，脸色死灰的模样便真的哭了。
裴聆没有哭，只是叹了口气，抽出袖中帕子，俯身为他擦脸，大理寺丞看到后蹙眉：”不可。”
裴聆闻言顿了顿，便没再继续了：“大人见谅，瞧我，多事了。”
“无妨，此地阴冷，毕竟尸首阴晦，娘娘还是莫要再沾染，快快离开罢。”
裴聆闻言便对卢庆宜道：“见也见了，我们走罢。”
卢庆华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屋子，远远站着瞧，大理寺丞也没再驱赶，指挥人们把腰舆轻手轻脚搬了起来，往外走。
“喂进去了?”卢庆宜压低声音问。
裴聆缓缓点了点头，后面的，便看他们了。
很快，金吾卫便把这个插曲禀报给了萧洄，御座之上，萧洄凝眉沉思，先前虽三人并无什么往来，但那次吃酒后关系确实熟络了起来。
包括他在册封前去寻聆娘时也遇到了要去卢宅的蔺云纾。
“知道了，下去罢。”萧洄眉眼淡淡的说。
张尧还是把此事吞吞吐吐的告诉了蔺云寒，说假死药的事解决了。
蔺云寒眸如眼刀，冷冷的剜着他。
“宫里的暗桩蛰伏多年好不容易，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暴露了，岂不麻烦。”
“反正大理寺怎么查，都改不了小王爷已死的既定事实，郑相的人已经把消息散布了出去，想来过不了多久王爷便会知晓。”张尧眼看着不妙，赶紧转移了话题。
事实确实如他所言，四方州府的奏折如雪花般接踵而至，在宣政殿的案牍之上堆叠如山，崔渡给萧洄传来消息，戍边将士骤然听闻小王爷过身的消息军心浮动，群臣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