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洄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神情僵了僵,他安慰自己,慢慢来。
“这儿还需很久,你提前离席也无妨。”
这厢萧洄还在低语着,突然殿内响起异动,群臣哗然,引得二人瞧了过去。
却见小王爷歪到在张尧怀中,唇色发黑,口鼻溢血,已然不省人事。
萧洄脸色巨变,张尧颤着手探小王爷鼻息,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他缓缓抬头:“死、死了。”
殿内群臣陡然混乱,宫婢内侍惶惶,萧洄立刻给了叶璋一个眼神,叶璋上前探裴云纾的脖颈,再探眼眸和鼻息,最终脸色难看的看向萧洄。
裴聆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道身影,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堵塞和难受。
朔川的贡使们彻底崩裂,他们步步恭谨,处处退让,得王爷叮嘱,谨守礼数,到头换来的是他们世子暴毙于接风宴之上,当即吵闹了起来。
大殿登时陷入了混乱。
萧洄未曾察觉到裴聆的不安,或者说已无暇顾及,这太匪夷所思了。
金吾卫拔剑把使臣团团围住,张尧痛心怒斥:“我朔川千里赴京,携贡纳诚,敬陛下天威,我等遵规守礼,束身谨行,从未有半分逾矩,未曾想到我朔川世子竟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暴毙而亡,陛下应当给我们一个说法。”
萧洄脸色难看的厉害,浑身乌云压积,崔绾已然被吓得说不出话。
太医来的很快,几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把小王爷团团围着,无论怎么把脉,最后都是摇头。
一场接风宴席变成了丧事。
张尧演的很情真意切,扑通跪下:“臣可怎么给王爷交代,给边疆的将士们怎么交代啊。”
朔靖王深爱独子,人人皆知就是因为小王爷在长安为质,所以每年的贡纳才如流水,先皇也为着边疆安定,善待质子。
未曾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混乱的席面最终散去,萧洄派叶璋把朔川的人送回了驿站,小王爷的事还得彻查。
究竟是何人下得毒手。
萧洄送裴聆回了瑶光殿,离开人前,他回归一身疲惫,但仍然撑着安慰她:“今日是不是吓着了。”
裴聆面上有些不太好看,但心里却在想,小王爷之死是否也是哥哥的计划之一。
“阿聆,朕可能抱一抱你?”萧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似乎只有在这些时候,才暴露出脆弱,裴聆却沉默了。
萧洄喉咙溢出苦笑:“罢了。”
裴聆以为他被拒绝会离开,结果他并没有离开,倒是吩咐宫婢叫人把他的奏折衣物搬了过来。
裴聆也无意理会他,只是对于小王爷的生死有些困惑,应当是假的罢。
整个皇宫因这惨案陷入了肃穆沉寂,萧洄下令封锁消息,有意要把这案子压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朔川迟早会知道真相。
经过太医院的检验,中毒之物来源于酒盏,至于是什么毒尚且不清楚。
能让人一击毙命的,无外乎砒霜、鹤顶红之类的,应当是近似于这两种。
张尧看着蔺云寒:“世子,此举倒是可解身份替换的罪名,但您一旦暴露,恐会引来陛下震怒和报复。”
“迟早得面对,聆娘我也得堂堂正正争回来。”他怎么可能叫她跟着自己东躲西藏。
当年裴老先生冒着裴氏灭门的风险把二子调换,而今裴云纾假死,作了一场戏并非是给萧洄看,而是给群臣看,给太子旧党看。
萧洄封锁消息,但抵挡不住太子旧党暗桩,纸包不住火,终究会燃至边疆。
边疆动荡,萧洄若是再失民心,他这位置可还坐得稳?
“去给郑相送信,就说,太子遗孤在江南。”
张尧诧异:“旧太子哪儿来的遗孤,郑相如何会相信。”
“有没有遗孤不重要,即便没有,郑相也会找出来。”
张尧明白了他的意思:“是。”
“裴云纾呢?”
“遗体安置在宫里了,旁人近不得身,就连臣也近不得,陛下下了死命令,案子没有查明白,不得入殓。”张尧有些捏一把汗。
那假死药期限为三日,若是不继续服药,恐怕人中途就醒了。即便是七日之内必须下葬,中间也得再喂一次药。
若是诈尸,哈……
……
裴聆晨起后青荷给她梳洗时说:“皇后娘娘说唤您过去一趟,有事与您商议。”
崔绾先前免了她的请安,叫她逢五逢十再去就行,今日不过第三日,不知有什么事竟然叫她。
裴聆懒懒应了一声。
萧洄还在朝上听那些老东西说教,重压之下,人难免会去想一些向往的、轻松之事缓解。
而于萧洄,当前向往之事便是与裴聆在一起。
他觉得这两日二人相处是见效的。
裴聆没有以前那么冰冷,虽然仍旧不冷不热,但至少他问她她会回答。
还会主动与他说话。
虽前朝事宜焦头烂额,但在这儿萧洄可得片刻安宁和慰贴。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迷了心窍,竟觉得她与自己哪怕只说一句话已然是很慰贴了。
但今日上朝,那些老东西又旧事重提,要他纳妃,大案当前又提什么劳什子子嗣,给他添堵。
这三年他都未曾纳过妃,后宫空置,流言自然得崔绾背,如今有了裴聆,朝中便隐隐转了势头。
裴聆还不知道褒姒之称快落到她头上了。
但她更没想到崔萧洄纳妃这种事竟然能落到她头上,崔绾笑盈盈的与她说起时,裴聆有些无语。
“娘娘,我不想管这些事。”
崔绾有些挂不住脸,但很快又挂上笑意:“妹妹如今位同副后,这也是职责所在,如今朝野上下……”
裴聆听着她喋喋不休,这才知道她的名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她满脸烦躁,但是也听明白了。
萧洄不答应,那些老头就在压力皇后的哥哥,她哥哥就来压力她,而她便又来压力自己,要是自己不答应,她便隔三差五的烦她。
可即便她说,萧洄也不一定会答应。合着是都想把难办之事推到她头上。
裴聆似笑非笑:“好。”
崔绾还想说什么时,裴聆答应了她。崔绾一喜,好歹是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出去还不必她亲自出面担这个罪名。
“我宫里人手不够,劳烦娘娘再拨几人到瑶光殿。”
崔绾还是不了解裴聆,她骨子里的狡黠时在此刻没有再遮掩,可惜崔绾瞧不出来。
崔绾恨得牙痒痒,瑶光殿的配置都与蓬莱岛差不多了,她竟还不满足。
裴聆直接指着她身边的宫婢:“我瞧她便不错。”
她指得宫婢唤云霜,是个二等宫婢,说是心腹也不算,但跟着她的年限也很久了,算是用得得手,但又没那么需要。
崔绾不得不承认她还挺会挑。
但求人办事,裴聆又有陛下撑腰,她还真不能怎么样,她忍痛说:“行,你带走就是,别的我再拨几人送去。”
裴聆挑眉,起身拜别:“多谢娘娘。”
深夜,幽暗的宫倒上修长身影影影绰绰,地上延长的影子时不时移动着。
瑶光殿的宫婢见他到来纷纷行礼叩拜。
殿门并未紧闭,反而留了一道缝隙,萧洄未曾多想,打开了门。
然后他便瞧见床边站着一道娇羞身影,面孔却不是裴聆。
裴聆在偏殿睡着,是被一道瓷盏碎裂的声音惊醒的,披了衣裳推开门时,便见院子里宫婢跪了一地,全都瑟瑟发抖。
为首的一个披着衣裳,只着中衣,赫然就是她给塞到屋里的云霜。
萧洄眸光沉沉的瞧了过来,面上没有一丝神情。
裴聆被他瞧着,竟有一丝心虚。
“你不知道此事,是吗?”萧洄希望是这个宫婢自己背主,起了攀附的心思。
但很可惜,裴聆清了清嗓音:“是我所为。”
萧洄悬着跳动的心还是崩裂了,一时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怒,他只是觉得胸口的无力和空茫深深,他闭了闭眼,胃中沉甸甸的,虚浮的脚步叫他撑着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他已经是做好准备的, 不是吗?
从带回她的那一刻起已然做好了战线拉长,不断被拒绝的准备。
她的神情和语气都跟扎刀子似的,萧洄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而目光下移,落到面前跪着的宫婢身上。
她哆哆嗦嗦, 显然是怕极了。
“朕瞧你为何眼熟。”低沉冷漠的话语乍然响起,云霜早就被吓傻了, 颤着声说,“奴、奴婢原是蓬莱殿的二等奴婢。”
萧洄脸色变了个来回,骤然抬头:“皇后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