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鸢早就跟鹌鹑似的缩了起来,她爹素有清誉,平时被耳提面命的不许她透露一点奢靡之意,她可不似谢瑶能豪掷几万,她算了算私房钱,咬牙出了两千。
就这么些,还是她攒的体己钱,想买那珠玉坊的头面。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萧洄的耳朵里,他淡淡笑了笑:“她啊,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王兴思便问:“那陛下可要封赏?”
“赏,自然要赏,朕去瞧瞧她。”
宴席后,裴聆被留了下来,召入了蓬莱殿内,殿内香气浓烈,熏的她有些不适。
崔绾脸色阴沉,裴聆闲适自在,对那如芒刺背的目光丝毫不惧。
崔绾定了定神,作出一副怜悯姿态:“陛下带你入宫,想来是有补偿之意,也是,当年你为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落魄了,陛下宽仁,自然见不得你受苦。”
“你若是缺什么,便跟吾说,吾会尽职尽责的满足你。”
裴聆掀眸,看她作出一副假惺惺的姿态,话里话外说着她可怜,萧洄对她不过是怜悯补偿。
“当真?民妇手里缺银钱,娘娘便给些银钱罢,不用太多,五百两即可。”
听着她当真蹬鼻子上脸,崔氏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但忍了忍:“秋言,拿钱给她。”
裴聆清点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心满意足的盖上红布,当年在她小月子时出言讽刺,这五百两算是扯平了:“娘娘放心,民妇已嫁人,对陛下并无心思。”
崔绾仿佛听到了什么,有些惊愕,有些怀疑:“那你夫君呢?”
裴聆笑意淡了:“下落不明。”
嗤,崔绾听后笃定她在说假话骗自己,她暗暗冷笑。
萧洄来到蓬莱殿却被宫婢告知皇后把裴聆召入了殿内,随即往殿内而去。
走到门前时恰好听到里面传出清柔语声:“民妇发誓,民妇对陛下早已死心,过往恩怨,绝不原宥,也不会入宫为妃,娘娘若是不放心,最好去死守着陛下,毕竟为难民妇也没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萧洄温和神情骤然消失, 浑身如坠冰窖。
虽只是面上闪过一丝变化,但他的心口好似堵了一块棉花,酸软膨胀, 仿佛浸了凉水,凉得他发寒。
即便有了准备, 也不及这一刻的猝不及防。他恍然惊觉,她连拒绝都不愿对自己多言。
裴聆, 裴聆,他唇间念着这二字,是万分的不舍, 是迟来的悔意。
殿内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娘娘, 话已至此, 您还在担忧什么?”
裴聆始终从容, 甚至嘴角噙着笑,但崔绾就是觉得心中不畅, 她讨厌裴聆, 讨厌她总是这么自若从容, 讨厌即便如今一无所有却仍然不愿放低姿态。
她才是皇后,崔绾却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惧怕和惶恐。
她愤懑她不甘所以她想羞辱裴聆。
偏偏到最后,似乎被惹急了的人是自己。
更甚三年不见, 她变得更厚颜无耻了, 竟还敢指出是她笼络不住帝王心, 自己倒是撇的一干二净。
崔绾扬声道:“你放肆。”
裴聆挑眉:“民妇可是说错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错, 要说错那可能是说了实话。
“你……”
“陛下到。”随着内侍的声音响起,崔绾神色一慌,愤然瞪了她一眼,随后起身迎接。
萧洄进了殿, 眉眼沉沉,一丝笑意也无。
“妾给陛下请安。”崔绾单膝跪下,姿态全然不似方才,甚至有些惶惶,裴聆也象征性起了身,蹲了下去。
“平时罢。”话不知是对谁说,但他伸手去扶的动作却是伸向了裴聆,崔绾的手悬在空中,神情一僵。
裴聆轻巧躲开,自然起身。
萧洄似乎习惯了她的态度,并未说什么。
“今日累了,王兴思,先带着裴娘子去含元殿歇息。”萧洄吩咐道。
崔绾当头一棒,却无法阻拦。
王兴思伸手引着裴聆离开了蓬莱殿,殿内只剩崔绾与萧洄。
崔绾还未回过神,傻子也瞧得出陛下对裴氏的维护,她还是没有明白,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陛下,妾……”她竭力稳住,方才那些话不知萧洄听到了没有又听到了多少。
“朕打算册封裴氏为……皇贵妃。”
崔绾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与他确认。
直到确认萧洄并不是在玩笑,心才沉沉坠了下去,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陛下置她这个皇后于何地,
“陛下,后宫……后宫不可……”
“朕心意已决,裴聆本就是朕的发妻,如今只是还给她应该有的东西。”萧洄眉眼沉沉的望着她。
崔绾心头越发的寒凉,应该有的东西?还给她?
他是要废后么?
崔绾思及此,脸色陡然惨白,但萧洄似是瞧不出来一般继续说:“你身为一国之后,理当辅佐朕、站在朕一边,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若是这点雅量都没有怎堪为后。”
他这话似是敲打又似是提醒。
崔绾摇摇欲坠,却不死心的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陛下待我,可曾有过真心。”
萧洄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却始终沉默。
崔绾明白了,心头涩意难忍。
“那陛下封妾为后,究竟是为什么呢?”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原本萧洄并未打算封她为后,只是登基前,崔渡只是左金吾卫中不起眼的一个,恰好在太子刺杀他时救过他一次。
后来便投奔了他,废太子那夜,随他发动了宫变。
后来崔渡调笑说他妹妹正值妙龄,若非裴云寒横叉一脚,差点成为五皇子妃。
而那时他便想起,还有这样一个女子。
又恰逢裴氏背叛他,裴聆偏袒兄长,他心里窝火,便下了封后旨意,好故意气裴聆。
朝中那些老东西皆是太子党,他可不想给自己扶持个岳丈日日跟自己对着干。
思来想去,崔绾竟是最好的人选。
崔绾静静的听着他说,恍然惊觉,她从最开始便错了,她以为萧洄真的待自己不同,空置后宫,封她为后,这么多年相敬如宾。
而她做的最大的错事便是当年去王府穿着凤袍挑衅裴聆。
她不过是萧洄怒上心头用来气裴聆的人,也幸而裴聆不惜离开也拒绝了要做萧洄的昭仪,若非如此,她可能……不会手下留情。
如今他对裴聆重拾旧情,而她幸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否则,崔家的荣华便保不住了。
崔绾后背泛起阵阵冷汗。
“陛下既然要封皇贵妃,那请陛下把此事交由妾,妾必定挑选良日,为陛下迎新人,好为大越开枝散叶。”
崔绾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萧洄居高临下:“好,皇后有此心,朕心甚慰。”
萧洄说完后便离开了蓬莱殿,崔绾跌坐在地上,呆滞了好半响。
秋言匆匆进门过来扶她:“娘娘。”
“吾没事。”崔绾收拾好神情,扶着她起了身,“再以吾的名义,送些赏赐去卢宅,就说裴娘子今日为陛下解决了连日忧虑之事,有赏。”
秋言不知陛下同她说了什么,一时变化这么大,但还是应了下来。
……
裴聆被王兴思带到了含元殿的偏殿,膳房上了茶点,裴聆没吃,静静的踱步,王兴思瞧着便道:“娘娘不放休息一会儿,陛下稍后就过来了。”
“我何时能离开。”裴聆没什么耐心问。
“还有,不要叫我娘娘,唤我裴娘子。”
王兴思笑着道:“娘娘,快了,您歇一歇。”
裴聆懒得再搭理他,坐在了太师椅上,她孕中容易疲惫,方才的宴席已耗尽了她的所有精力,没一会儿就靠着睡着了。
萧洄蹑手蹑脚进来时她正沉沉睡着,王兴思给她盖了一块薄毯。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她身侧,静静描摹着她的眉眼。
二人真是许久都没有这样很安静的相处过了。
他瞧了她有一刻钟,专心致志,她的唇,她的眉眼,她纤细的脖颈,还一如当初。
裴聆在睡梦中睡得不大安分,她总觉着有一双猛兽般的眼睛在盯着她,让她后背发凉。
她猛然睁眼,象牙白的身影立于窗前,他的鹤氅披在了裴聆身上,不知站了多久。
裴聆额角有些胀痛,大抵是睡时有些恐惧。
“陛下,民妇要回去。”
“好,朕送你。”
“不必了,我一个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