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何尝不知,萧洄看似叫她住在卢宅以有熟悉之人为借口,实则想叫卢氏与她绑定,好拿捏她。
轿撵停在含元殿,青荷扶着她下了轿撵入了殿。
龙涎香的滋味令她不喜,萧洄正在御案之后写着什么,见她来起了身噙了笑:“阿聆。”
他无视她冷淡的神情,走上前想握住她的手腕,却被裴聆躲开了。
萧洄笑意一顿,随后佯装无事不容置疑地握住了手腕:“随朕来。”
他把裴聆带到御案之后,指着桌上的召令说:“朕把你兄长的功绩一一写明,你兄长已死,朕会下召追复官身,洗去谋逆污名。”
“你觉得这样,可好?”
裴聆看着那召令,顿时有些想笑,雨难道可以往天上下?还是草可以往地里长,河水可倒流?
已经发生过的事粉饰太平便能抹平过去么。
所造成的伤害是真切的、痛彻心扉的,她最亲最爱的人为此……下落不明。
裴聆始终寄希望哥哥还活着,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三年前一样,睁开眼便在,背着自己,一步步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阿聆,朕会对你,比以前更好。”
第27章
裴聆听到这话时有些好笑, 成婚三年从未得到的东西,竟在眼下重新送到了她面前。
当年成婚,确实是她一厢情愿。
婚后萧洄多有冷淡, 她也不在意,她想着总是能捂热这颗心的, 况且别的王府妻妾成群,五皇子府却只她一人, 她便已想开了很多。
好在成婚三年人相敬如宾,也算举案齐眉。
但离宫前的怨怼,她仍历历在目。
他骗了她三年, 那些利用、那些移情是真切的存在。
当年撕心裂肺的痛苦也不是假的, 他说他欠了崔氏, 那现在呢?觉得亏欠了自己, 又来弥补了么。
“皇后娘娘端淑贤惠,名声如此之好, 我若为皇贵妃, 岂不是打她的脸, 裴聆一介孤女,万万不敢背上妖女的名号。”
萧洄脸色一滞,隐隐有些泛白。
她在用当年的话拒绝自己。
萧洄指甲掐入了手心。
“其实当年……”他想解释, 但裴聆却无心再听, “陛下, 蓬莱殿要开宴了, 卢娘子还在等着民妇。”
她一直自称民妇,分明是不愿与裴云寒分割关系,她还在等他,她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萧洄脸色难看。
“他已经死了, 即便你再等,他也回不来。”
裴聆垂眸,无声拒绝与他说话。
她怀了身子,萧洄也不敢对她再说刺激的话,便道:“朕与你一同前去。”
蓬莱殿,静芳园
层层叠叠的海棠、牡丹开的娇艳似火,绣球与玉兰又如云似雪,曲水绕着青石流淌,丝竹管弦之乐靡靡。
朱漆案几错落排布,案上置青瓷茶盏,鲜果蜜饯,宫婢们来往不绝,贵女们的说话嬉笑声不绝于耳。
崔绾居于上座,身边伴着的是谢国公嫡女谢瑶,卢庆宜百无聊赖的吃着点心,卢夫人打了一下她的手,让她注意些。
“陛下到。”随着内侍的声音响起,众人起身行礼。
崔绾更是从上座走了下来,在看到旁边那道藕荷色身影时神情直接僵住了,行礼的动作落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在触及到萧洄的神色后还是收敛了不自然:“给陛下请安。”
萧洄颔首后她便起了身,静静的等着裴聆的请安。
裴聆却神色恹恹,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
崔绾的神情有些挂不住,隐隐怒意刚闪过,便对上了萧洄的神情,宛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王兴思很有眼色的上前引着裴聆坐到了卢庆宜的身边。
裴聆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只手,她抬头对上了卢庆宜担忧的神色,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萧洄并不打算久待,只是过来走一遭,喝了一盏酒,静芳园乃女眷宴席,他也不便多待,但他和裴氏一道而来直接堵了所有人的嘴。
“你瞧,自从你不在,谢瑶每天都跟插了孔雀尾巴一样,她时常被皇后召见,据说好像有入宫为妃的意思。”
裴聆看向谢瑶,便瞧见她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眸中敌意尽显。
人以前便是死对头,她那个哥哥装腔作势成日在朝堂中为难蔺云寒,谢瑶又事事想压自己一头,两家颇有些水火不容的架势。
裴聆懒得搭理,又把自己当假想敌了。
萧洄离开后,静芳园又热闹了起来,各有打量目光落到了裴聆身上,像是要扎个洞,有鄙夷,有嫉妒,也有的幸灾乐祸。
谢瑶忽而起身,双手交叉:“承蒙娘娘设宴,闻陛下凯旋而归,臣女不才,愿借娘娘的宴席,献舞一曲,为大越庆贺。”
崔绾笑着点了点头。
谢瑶换了一身衣裳,旋身起舞,裙裾翻飞,舞姿柔美,贵女们纷纷抬眸观望。
“谢娘子不光舞姿曼妙,更藏家国情怀,一舞翩跹,念北疆烽烟,心系沙场,这般忧虑之心实在难得。”说话之人乃柳太傅之女,与谢瑶关系素来颇好。
随后便闻她话锋一转:
“只可惜,我大越将士在前线拼杀,却有那内鬼在后方行谋逆之事,妄图惑乱朝纲,残害忠良,这种人,合该不得好死。”
“就是,也不知怎么有脸坐在这儿。”
贵女们窃窃私语,细碎的贬损之意此起彼伏。
崔绾静静的坐着,唇角笑意不变,余光瞥向端坐的身影,她对这样的场面可是乐见其成,自然不会出言阻止。
卢庆宜愤愤,想为裴聆出头,却被裴聆摁住了手腕:“别冲动,小心得罪了皇后。”
“可他们嚼你的舌根。”卢庆宜看向手帕交,小脸气成泛红,“早知道便称病不来了。”
裴聆但笑不语,面上不见慌乱,她不来,皇后自有其他法子好叫她来。
谢瑶听到这番话,笑意藏在眼眸间,舞姿更蹁跹了几分。
一舞毕,美人香汗淋漓,崔绾赞道:“好舞,想必若是陛下知晓,定会感念你的心意。”
崔绾虽是皇后,但若论容貌,却不及谢瑶夺目明艳,当年裴聆还在时,人可是并称长安双姝的存在。
谢瑶陡然看向裴聆:“裴娘子。”
众人纷纷熄了声音,屏息凝神的瞧着这好戏。
裴聆笑意盈盈,眸光示意何事。
“你离开长安已久,不如今日也来献一舞,为这凯旋盛世庆贺罢。”眼眸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看裴聆出糗的意思格外明显。
今日无论裴聆站不站上去,她都会被羞辱讽刺,且,裴聆不善舞,俗话说的好最了解她的人永远是死对头。
裴聆扬声道:“好一个北疆烽烟,心系沙场,为这凯旋盛世庆贺。”
“只不过这庆贺未免太缥缈悬浮,太高高在上了罢,前线将士拼杀,诸位只知疆场之胜,未睹战争之惨也,战地之土,尽为血染,断戈残甲,委于丘莽,尸骸纵横,横卧荒野,伤卒困于尸山,欲动不能,哀嚎四野。”
“而诸位居于高位,轻言喝舞一曲,便是忧虑,便是家国情怀?”
她字字珠玑,尾音上扬,似带嘲讽之意,话音落下,众人皆鸦雀无声,有的胆小贵女被这场面吓得脸色发白。
谢瑶更是面上青白交加,方才为她说话的柳鸢更是挂不住脸,脸色涨红不已。
“你……你不也是说的好听,起码我身上可不背着罪妇身份。”谢瑶似又找到了攻讦之处,嗤笑道。
“柳鸢说的可没错。”
裴聆不与她纠缠此事,只是起身:“民妇斗胆,皇后娘娘今日既设宴庆贺,想必也挂心边疆战士,嘴上说说,跳跳舞可不算,边疆缺衣短粮,不妨娘娘率先垂范,捐献一些钱财,送往千里之外,众位将士定会感激娘娘。”
崔绾掐紧了手心,面上却笑意不变:“裴娘子说的是。”
“吾,愿捐私库银钱十万,以抚阵亡将士遗孤。”
卢庆宜见此,赶紧举手:“我,还有臣女,捐五千两,哦,裴娘子也捐五千,从卢氏出。”
她不忘给裴聆说上,免得皇后和谢瑶又挑她的刺。
卢庆宜对着裴聆眨了眨眼。
“那我捐四千两。”
“我捐两千。”
众人纷纷跟着捐,生怕落了话柄,家大业大的,捐的多,家业小的捐的少,裴聆笑眯眯看向谢瑶:“柳娘子方才说了,谢娘子心系沙场,方才以身先之为贺凯旋献舞,如今自然也是一马当先捐献。”
谢瑶死死瞪着她,又瞪了眼柳鸢,末了,挤出一句:“臣女,臣女捐五万。”
五万,谢氏乃豪族,自然是出的起,但一下子让谢瑶撒出去五万,这么大笔的钱财可不是谢瑶个人能拍板,偏偏她被架了起来,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