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洄大抵是瞧见那脚印往这边而去了, 撇过了脸, 裴聆忍不住后移,生怕被他瞧见。
忽而,周遭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叶璋追了过来,金吾卫也很快把此地包围, 裴聆闭上了眼,心头一片死寂。
萧洄不知为何,并未再继续前进。
裴聆心头巨震,死死咬着下唇,心神紊乱间不知为何眼前阵阵发黑,腹中涌起阵阵疼痛,裴聆暗骂早不疼晚不疼……
但她没有精力深想,下一瞬,便浑身一软往旁边栽去。
……
帐幔半掩,风从缝隙钻入,灯影来回摇晃,帐外时不时传来将士巡守的脚步声。
裴聆醒来时正躺在柔软的软垫上,四肢酸痛,原本腹中的疼痛已经不见了。
两只手也被包扎好,她撑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神色平静。
婢女上前:“娘子醒了,陛下叮嘱说若是您醒了便把药喝了。”
裴聆认出她是之前萧洄派给伺候她哥哥的那个婢女。
她神色淡淡接过碗,婢女还未给她蜜饯便一饮而尽。
她没问是什么药,左不过不会毒死她。
喝完药后她神色倦怠,再度躺了下去,没多久,帐外响起了脚步声。
萧洄靠近时,裴聆背对着他,并未有什么反应,但萧洄却是坐在她身边:“醒着?”
他没有质问她,也没有怒斥她。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太医诊出,你有了一旬身孕。”
果然,一石落千层波浪起,裴聆陡然回头,脸上惊愕顿显。
裴聆被这消息砸的有些不可置信。
竟……就这样怀上了么?
难怪当时她腹痛难忍,她摸着肚子:“他……还在?”问这话时声音有些颤抖。
直到萧洄颔首。
裴聆心落回了肚子里,心绪复杂难忍,若是哥哥知道,定是会高兴的。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裴聆很珍视。
萧洄看得出来,方才还神色恹恹的女子登时便恢复了些神采,心头痛意越发的清晰。
那个男人死了,他的子嗣却来了。
萧洄想,这一定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叫他总是差一些。
重逢时她已成婚,夫君死了又怀了孕。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充斥在心间,三年前她怀有身孕时他并不在身边,萧洄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忍不住想,当年她也是这般的吗?
可以想象当年忍痛落了胎是多么的痛苦。
裴聆确实很高兴,这个孩子是个意外之喜,但是同时也意味着她不能再做任何危险之事。
蔺云寒没有下落,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代替他来给她撑下去的信心。
有了这个孩子,或许她想离开萧洄也没有办法再阻拦。
“有劳陛下,能不能给我些东西吃。”裴聆神情平静的说。
萧洄愣了愣,说好。
她愿意吃东西再好不过了,不多时,圆桌上摆满了膳食,裴聆认真的吃着东西,萧洄只在旁边看着,凝着她用膳的侧颜。
“陛下,民妇想去云朔城养胎,白戈营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她平静的提出事实,此地寒冷,营帐到底简陋,她的身子骨不足以让她支撑。
萧洄心想,果然。
“随我回长安,不好吗?”
裴聆心平气和的说:“我不愿意。”
“为了孩子也不愿意?朕可以视如己出。”萧洄想了想,还是说。
“朕可以给他富足的日子,数不清的钱财,安稳的爵位。”
他妄图抛出寻常人都拒绝不了的东西来引诱她。
但裴聆不为所动,这个孩子,流的是裴氏的血脉,若是叫她爹爹知道了,恐怕托梦也会来骂她不孝女。
“陛下会强迫我吗?”
萧洄张了张嘴,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卑劣的想要强迫她。
从孩子的角度想,她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这会过的很艰难,从裴聆的角度想,她一无所有,没有他管她,她还能去哪儿。
浪迹天涯吗?她现在是个母亲,得为孩子考虑。
跟他回去,她便是皇贵妃,孩子便是皇子,即便无法有实权和继承,但至少可以闲散富贵,他记得她说过,若她有了孩子,她希望日后安稳健康便好。
萧洄明白她,现在还生着气,没办法沉心思虑。
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至于别的,他会弥补,这次不会再逃避。
裴聆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突然吃不下了,胃中涌起一股股的反胃。
她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能生气。
过后几日,萧洄没有出现,听说朔靖王带兵长驱直入,纥达节节败退,军心振奋,势如破竹。
她的帐子外头守着金吾卫,贴身还有一个婢女伺候,膳食补药如流水般的送了过来。
“皇贵妃娘娘,这是太医开的安胎药,趁热喝罢。”贴身伺候的婢女叫青荷,她说自己曾经是王府里的家生子,母亲姓龚,管花草的。
现在母亲在宫里照样管花草,而她随行来了边疆,等着回去晋升为一等宫婢,二十五放出宫便能得到的遣散费更多些。
而且在这儿虽苦了些,但婚事说不定也能配一个百夫长一类的。
裴聆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未来的期盼,忍不住说:“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
青荷笑了笑:“娘娘也是,陛下恩宠您,日后必定前途似锦,小殿下也必定直上云霄。”
裴聆垂头,并不接茬。
……
朔靖王大胜归来,萧洄在营内设宴为他贺喜,篝火前,无数将士凑到朔靖王身边敬酒,他为人亲和,又是来者不拒,很快便获得了将士们的景仰。
萧洄独坐高台,静静喝着酒,叶璋看向他:“陛下,他赢了这一战,获得的民心可就更多了,朔川人只知朔靖王,不知大越还有陛下。”
萧洄脸色沉静,一语不发,但叶璋知道他心情不大好。
篝火旁,朔靖王喝得酩酊大醉,起身去寻张尧为他弄些解酒之物。
他步伐虽沉稳,但仍然可看出有些踉跄,眼前发黑,忍不住抚了抚额头。
“这儿不能去。”不知走到了哪儿,他被拦住了。
他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瞧:“金吾卫?”
金吾卫怎么在这儿,他瞥了眼后面,原是他走到了主帐附近。
“陛下在前面与众将士喝酒,你们在这儿守着做甚。”关键他们守的地方还不是主帐。
蔺泊肃盯着那一帐子,眼前有些昏。
“还请王爷尽快离开。”
金吾卫语气肃然,好似这帐子不可靠近,里面有什么重要之物。
蔺泊肃盯着那帐子:“里面可是有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金吾卫听到他打听里面的人, 脸色冷了几分,忽而,一只手摁住了护卫的肩膀, 蔺泊肃循着望了过去,叶璋神色如常:“没什么人, 倒是有一些待查验的杂物,尚未清点, 奉命封帐。”
他看着蔺泊肃喝得有些酡红的脸:“来,王爷,末将陪您再喝一杯去。”
蔺泊肃一听, 拍着他的肩膀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帐内, 裴聆听到了外面的话语, 没什么太大波澜, 就算是叫朔靖王知道了难道还能救得了她么。
深夜,裴聆已经睡下了。
帘帐却悄然被掀开, 一丝冷气灌入但很快被湮灭, 帐子内烧了足足五个炭盆, 用的还是上好的红箩炭,温热如暖阁。
裴聆安静地睡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 手轻轻搭在小腹, 似乎在睡梦中还在护着腹中孩子。
萧洄放轻了脚步声, 小心翼翼坐在床边, 也不敢碰她,只是在夜色中静静描绘她的面容。
曾经,他每每醒来都总能对上她含笑的眸子,萧洄便问她为何每次都起得如此早。
她说因为只有这会儿才能好好瞧一瞧他。
萧洄苦笑, 他那会儿未曾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发觉对这些事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走出来的是自己。
裴聆清浅的呼吸着,萧洄忍不住俯身,想在她脸颊上落下蜻蜓点水的吻。
他还未挨近,原本熟睡的裴聆翻了个身,背着了他。
萧洄顿住,最终还是起了身。
背对着他的裴聆眼睫轻轻颤了颤,轻轻吐出一口气。
朔靖王大胜,萧洄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而且他想要在裴聆显怀前回到长安,这样也免得在路上难受。
裴聆被人簇拥着出了帐子,雪白幕篱垂落,随风飘荡,遮掩着模样,藕荷色的襦裙在动作间轻轻绽放。
青荷陪在身侧,轻轻扶着她。
“你随我去寻一个人。”裴聆对青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