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可能是愧疚,骗了她的愧疚。
事实就是没有裴聆他确实会娶崔绾,只因父皇觉得崔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配他这个闲散皇子正好。
但他对崔氏,并没有别的心思。
但裴聆应当是以为崔氏才是他的心上人,以为她阻拦了他们二人在一起。
“没有。”萧洄哑声说。
听到他否认,裴聆松了口气。
“没有伉俪情深。”
裴聆愣了愣,萧洄继续说:“我们二人也不是青梅竹马,当年,我只是恨你没有偏向我。”
这其实是一个误会。
在萧洄看来是,一个只要说出来就可以解开的误会。
但对裴聆来说却不是。
她觉得有些可笑,以恨之名行伤害之事?
裴聆摇摇头:“都不重要了。”
“重要。”萧洄低低的说。
“很重要。”
裴聆故意不去理解他言语中的意思,转而提出:“民妇想为哥哥立个衣冠冢。”
萧洄:“好。”
衣冠冢的选址裴聆想要在附近转转,她也做好了萧洄派叶七盯着她的准备。
“我陪你一起。”但她没想到萧洄会和他一起去。
裴聆冷淡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拒绝萧洄也不会听。
附近的山头多为荒山,随着季节更迭,雪水化去,绿芽冒出了头,裴聆爬上山时地上的湿泥导致她脚滑了一下。
“小心。”
萧洄伸手欲扶她,但裴聆很快便站稳了,他只得收回了手。
他三处箭伤还未好,走路时有些气喘吁吁的,唇色泛着白,护卫们远远跟着,生怕他出什么事。
裴聆转了好几个山头,好似故意遛萧洄似的,王兴思眼见陛下额头渗出了冷汗,忍不住说:“裴娘子,今日便到此罢,陛下伤还未好,再走下去恐会崩裂。”
裴聆停下来看他:“不是我要陛下跟着的。”
萧洄摆了摆手,示意王兴思退下。
二人转到天黑,萧洄方问:“选好了?”
裴聆头也没回:“还成吧,暂定了,明日再转转,若没有别的就这儿。”
“好。”
二人一时静默无言,裴聆走的飞快,萧洄有些跟不上。
虽然他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但他也知晓裴晓大抵是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原是想说的。
但是他怕听到他不想听的话。
便想,就这么先含糊其辞,起码她还在自己身边。
……
长安,蓬莱殿
紫宸北廊,廊柱巍峨,重檐飞庑,白玉阶之上,一道端庄身影倚靠着回廊,宫婢穿梭于殿院中:”娘娘,边疆传来急报。”
崔绾扔掉手中鸟食,急急起身接过。
涂有明艳寇丹的手打开层叠纸张,飞速浏览,末了秀眉微蹙:“哥哥说,陛下受了重伤,没法子御驾亲征了。”
崔绾看到这儿身形不稳,眼眶微红:“传令大兴善寺主持入宫,吾要为陛下祈福,盼早日归来。”
“是。”
崔绾翻了一页纸,继续看了下去。
“陛下以臣为心腹,不设防备,臣偶得密报,陛下于营中私藏一妇人,疑为裴氏旧人。”
但当她看到“裴氏旧人”四个字时,面色陡然一变,攥着纸张的手倏然收紧。
裴氏旧人,裴氏旧人。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险些做了这皇后的人。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
崔绾安定已久的心有些不安,只有她知道,这些年,陛下表面上对她相敬如宾,私底下却从未与她亲近过。
崔绾突然头痛欲裂,心腹福华扶住了她:“娘娘可是头疾又犯了?”
这些年思虑过重导致她生了头疾。
福华一瞥眼瞧见了那信,同样神情肃然,她定了定神,安抚:“娘娘不必担心,陛下即便真的把那裴氏旧人带回来又如何,她的名声早就坏了,陛下想有旧情,也得问问前朝那些老迂腐。”
也亏得崔绾这么多年精心造势。
来往贵女无一不知前五皇子妃“不贤不端,媚上欺下”。
说她多年无子,还不允陛下纳妾迎侧妃。
又说她刁蛮倨傲,对待下人非打即骂。
亦或者草包头脑,不学无术,还引得陛下分心,耽溺内宅。
那些贵女们不清楚内情的被牵着鼻子走,知晓内情的也不敢得罪她,选择闭了嘴。
他们回去再转告他们的父亲、母亲,裴氏嫡女即便已然离开长安,在往后一年左右仍然是长安人所津津乐道、闲言碎语的对象。
“回来便回来,吾是皇后,她为妾为妃,也要给吾磕头请安。”
……
裴聆又在山头转悠了一日,这回她爬得更高,选了一处能眺望群山的辽阔之地。
萧洄仍然是静静跟在她身后,隔了数步伫立,玄色斗篷被山风猎猎吹起,看着她一点点为裴云寒设衣冠冢。
裴聆一点点的在那木牌上刻字。
萧洄看到那一行字,上面写着,裴聆之夫,云寒,心头忍不住一涩。
裴聆又把他的一身衣裳放到了土坑里,又摸索着掏出一枚簪子,放到了上面,埋了起来。
她呆呆的看了看,那模样让人有些心疼。
“走了。”她起身往山下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道路周遭斜坡草木蔓生,灌木遮掩,若是滑下去,可借着藤蔓、岩石借力往下滑。
裴聆连日转悠已差不多记住了此地地形。
山下缓坡多,便于藏身,侍卫也不一定能搜到,不过她并不确定。
凡事都要试一试。
方才上山已耗尽了萧洄体力,二人渐渐拉开了距离,裴聆佯装“脚滑”,身躯顿时往后仰,整个人像斜坡滑去。
碎石簌簌滚落,山石摩擦的声响和惊叫声混在呼啸山风里。
萧洄心头骤凉,他大步冲了过来,可惜人已经掉了下去。
“裴聆。”他眼前阵阵发黑。
金吾卫闻声而来,叶璋脸色难看,冷静指挥:“先救人,你们从这边下去,你们直接从山下绕过去。”
萧洄脸上皆是惊怒与悔意,此处斜坡看似凶险,但藤蔓堆叠、生了许多树枝,并非万丈绝径。
“陛下,我们……”
他还没说完便见萧洄扯开了斗篷的系带,欲往斜坡而下。
“陛下,不可。”叶璋阻拦道。
“让开。”萧洄想也没想,一手拉着藤蔓,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叶璋跪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下面,四处瞧了瞧,牙一咬,唤了两个侍卫与他一同滑了下去。
裴聆下得太快,又没有防护,身上衣裙被勾烂,她又尽量护住了脸和头,导致手背皆是血痕,她身躯酸痛,像被马车碾过,下滑的过程中磕到了腰肢和腿骨,好在不严重。
她没功夫歇息,扯掉头上的树枝,撑着身子往前继续走。
乌发涤荡在肩头两侧,她回头看了眼高耸的斜坡,头也没回扎入了茂密荒林之中。
萧洄落入坡底,觉出临近心口的伤好似崩开了,血渍氤了出来,他只是伸手摁了摁,便起身拨开从林继续走。
林中泥地湿滑,一长串的脚印沿着路往深处而去,萧洄脸色难看,攥紧了拳,这下他确定她是故意伪装。
为了离开他,不惜走这一险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翻滚着执拗与冷冽,捂着胸口有些踉跄往里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裴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从此地往外走能绕开白戈营,但她知晓,此地是荒山, 从这儿到云朔城以她两只腿是走不动的。
最好的死法便是冻死。
但她看过舆图,周遭有不少村落, 她可以在村落中暂避。
天渐渐发黑,林中快要被浓重的幽暗包裹, 显得格外瘆人,她强忍着惧意往外走。
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让她心跳越发的剧烈。
她加快了速度。
但再怎么跑,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逼近。
裴聆咬牙放轻了脚步, 躲入了旁边灌木中, 屏息凝神。
没多久, 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借着还未黑下去的天色, 裴聆看清了来人。
她愣了愣,萧洄瞧着受了重伤似的, 捂着胸口在踉跄寻找。
大抵是怕惊到她而跑得更快, 所以萧洄一直没有出声, 只是循着那脚印寻找。
裴聆却心头一沉,她没想到萧洄竟然跳下来找了过来。
她没有丝毫别样的感情,心头忍不住浮起一丝担忧, 他能做到这种程度岂不存了狠心思要把她带回去。
她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拨开的灌木, 结果反被倒刺扎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