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夫君呢?”
听到夫君二字自然从她嘴中脱口而出,萧洄无意识攥紧了手心。
这个称呼从前是他的。
裴聆不爱随旁人唤他殿下,他曾说可以唤他五郎,但她偏不,成日夫君长夫君短。
但今日,夫君的称呼给了别人。
“他已战死,节哀。”萧洄语气漠然,心中竟弥漫着快意。
他死了,他不是裴聆的夫君了。
他安插的人回来禀报,亲眼见到长枪插入了他的胸膛。
战场刀剑无眼,不会有人发现是自己人动的手。
他做好了裴聆的怒骂指责、痛苦崩溃。
但裴聆反而笑了,坐回软榻上:“我是不会相信的,你觉得我傻好骗吗?萧洄,是你吧,是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费劲心思封他作斥候也是为了今日?”
萧洄没有被她的话牵着走,沉沉道:“朕要杀他有一万个理由,何必费如此大劲,与先前拟好的皇贵妃召令一同拟好的,还有一个赐婚召令。”
裴聆这才想起他当时还要给哥哥赐婚来着,什么长安县令之女。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裴聆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哥哥战死,她被绑到这儿,裴聆现在相信,他的目标也许是自己。
裴聆别过头沉默。
与他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她也不想挑破,能装多久就装多久,裴聆知道今日是走不了了,便说:“给我一个帐子。”
萧洄看着她:“好。”
“不许进来打扰我。”
“好。”
“不要有其他人过来贴身伺候。”
“好。”
每一句,萧洄都很耐心的说着好,像她以前一样,事事都迁就自己,说好。
他似乎有些邀功的意味,可惜裴聆并没有多余的目光看他。
没关系,二人只要相处的时间够久,她总会愿意回到以前那样的。
晚上,萧洄方起身说:“走罢,带你去你的帐子。”
裴聆见他要亲自带着自己去,忍了忍,还是跟在了身后。
“进来罢。”
裴聆进了这帐子,与主帐紧挨着,说实话她并不想要挨着这么近,剪影落在帐子上,隔壁是能瞧得见。
但战事吃紧,她也不愿大吵大闹。
“你觉得如何?”萧洄问她。
裴聆冷淡的点了点头:“有劳。”
萧洄微微有些失落,他花了一日时间叫人寻来了她曾经喜欢用的物件儿。
梨花木的桌子和软榻,越窑秘色瓷,暗纹鸾鸟广陵锦衾。以及不少衣裙。
裴聆迟钝的发现了这些东西,这个帐子比她住过的都豪奢很多。
她瞥了眼那些东西,没什么反应。
但她心头却有股不安弥漫,哥哥生死未卜,不知去向,而她被困在这儿,像一只落入囚笼的鸟,困在鸟笼里。
她沉默不语,二十日前的那抹焦灼越发浓重。
“你好好休息,朕先走了。”
所谓离开也不过是从这个帐子走到了隔壁,裴聆瞧着他的身影渐渐放大,她转头吹灭了蜡烛,帐子顿时陷入了漆黑。
她合衣躺到了床上,紧绷的身躯才放松了些。
脑海中始终徘徊着蔺云寒离开前的模样。
万一呢,万一萧洄真的下了杀手。她脑中始终有一段迷雾彷徨。
但她只知道,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她得走。
睡至半夜,她迷迷糊糊被隔壁的动静吵醒,许多人影影绰绰地站在帐子里。
裴聆清醒了几分,侧耳倾听,好似是萧洄发了热,太医正在诊治。
她下床往外走了几步。
熟料帐帘外陡然响起声音:“陛下高热,太医正在竭力救治,娘子不必担心。”
叶七隔着帘子说。
她的帐外竟有人守着。裴聆气不顺,沉默不语。
一夜折腾,裴聆睡不着,主帐那边天蒙蒙亮才安静了下来。
王兴思给萧洄盖上了被子,叹气:“这地方苦寒,陛下是万万不能在这儿待了。”
叶璋:“这一路上颠簸,陛下也得撑过伤好降热才能离开啊。”
“裴聆。”
王兴思听到他呢喃着什么,便凑近了听,他一直在喊裴聆的名字。
萧洄又做梦了。
他梦到还是五皇子时,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好像真的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随遇而安,可有可无。
他的母妃时常告诉他,当个闲散皇子就很好,不要去做那些危险之事。
可惜他母妃走的早。
是什么时候起了争权夺利的心思呢?
追溯回忆,大抵是成婚前,裴聆纠缠他时对裴云寒感叹的一句话:“心怀远志,欲登高阶,我哥哥有鸿鹄之志。”
那样的目光满是仰慕,与看他的不一样。
原来,被人景仰是那样的感觉。
原来她在他的人生中居然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有许多被他遗忘的、刻意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萧洄猛然睁眼,心跳得如此剧烈。
他恍然惊觉,梦中残留的后悔竟然如此剧烈
他转头想去寻裴聆,想告诉她,自己其实一直没有放下她,其实他早就……
萧洄转过了头,却见桌边一道熟悉纤细的身影,手指翻飞,似乎在做着什么东西。
“裴聆?”他声音颤颤。
裴聆抬起了头,点了点:“陛下醒了。”
“你……在做什么。”他摁住伤口的疼,那一处贯穿伤离心口极近,他已经分不清是心口在疼还是伤口在疼,反正日日都疼。
“平安符。”
萧洄怔了怔,眉眼带了一丝柔色,是给他做的吗?
裴聆是被迫过来的。
王兴思拖着她来到了这儿,说萧洄要见她,还不让她出去,手足无措的她只好坐在这儿给哥哥缝平安符。
“给我瞧瞧。”萧洄没有再用朕,而是用了我。
裴聆神情疑惑,有些不大情愿。
第24章
她攥着平安符, 有些犹豫该用什么说辞拒绝,想了想还是大大方方的说:“这平安符乃民妇为夫君做制。”
萧洄脸色一僵。
他以为她坐在这儿,是担忧自己, 没想到是担忧她的夫君。
可至少她还在这儿不是吗?
萧洄虽佯装不在意,但心头仍然克制不住嫉妒。
恰好萧洄的醒来的动静叫外头守着的人发现了。
王兴思疾步进了帐子:“陛下。”
那副模样堪称喜极而泣, 裴聆默默不语,随后更多的内侍、太医、将军涌了进来。
裴聆想默默的离开。
萧洄去唤住了她。
“别走。”声音带着些哑意, 但更多的是笃定。
裴聆愣了愣,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萧洄直直看着她, 眸中别样的情感快要溢了出来。
但萧洄什么也没说, 直到御膳摆上矮几, 他靠在床榻看着坐在桌边的身影:“陪朕用个膳。”
即便他语气柔和, 但仍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裴聆没什么胃口,她的面前摆着一些她曾经在王府中爱吃的食物, 萧洄见她未动, 便说:“还是褚嬷嬷的手艺, 你尝尝。”
褚嬷嬷是萧洄身边的老嬷嬷,也是他的奶娘,裴聆之前最爱吃她做的点心和小厨房。
裴聆看了看不, 并不吃只是问:“陛下, 我夫君在哪儿?”
萧洄顿了顿, 语气还是不怎么好:“节哀, 但,他真的已战死沙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许多将士皆是战场为坟。”
裴聆听到他的说辞点了点头,没再与他拉扯。
萧洄自觉语气冷淡便放柔了声音:“朕会照顾好你的。”
裴聆恍若未闻, 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粥。
“为什么?”她突然问。
“什么?”萧洄温和的看着她。
“陛下突然对民妇关怀备至,民妇原是百思不得其解,总不可能是陛下要吃回头草吧,若是民妇自作多情还请陛下赎罪。”
“陛下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后宫佳丽三千,应当是不至于的。”
裴聆早已放下,所以可以坦然提起。
但萧洄却不是,他被戳中了心事一般,垂眸神情不辨。
若不是裴聆提起,他都差点忘了,当年,是他把崔绾一力扶上后位。
他说,若是没有裴聆,他本该娶崔绾。
裴聆受伤的目光一瞬间叫他有些难以呼吸,其实她误会了,但萧洄没有解释,他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她误会么。
但她真的顺了自己的意,那一股情绪又积郁在心头,难以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