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你说,朕是做错了何事,才成了这一副断臂残躯,就连慕容也离朕而去!”裴昭一双眼睛快要瞪了出来,眼中全是悲愤,让裴谳不敢直
视。“便只因朕想亲征,想亲手灭了那群匈奴暴徒,为民除害,便错了吗?”
一阵寒风通过纸糊的窗缝透了进来,吹在裴谳的脖颈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见到裴昭的模样,他上前一步,将裴昭掀翻的被褥又盖了回去。
看着裴昭右侧那被厚重绷带缠的左一圈右一圈的断臂,裴谳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裴昭的质疑。
可他回想到裴昭这几日,比起那些城门之上牺牲的将士,他显然并不凄惨,他但凡有一息尚存,尚有十几名太医为他诊治。
裴谳坐在了裴昭身边,没忍住咳嗽了几声,随即调整状态,柔声言道:“陛下去过伤兵营看过吗?”
他知裴昭定然没有去过,此话只是抛砖引玉,他继续言道:“臣在北境时去过,那里面的伤兵无数,即便是断了手臂,也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无力呻吟,连个止疼之药都得不到,他们只能靠着意志去熬,若是熬不过去,连命都没了。”
裴谳端起婢女新端上来的热粥,吹了吹,喂给裴昭,继续言道:“便是在战场之上,陛下也见到了,那里亦有只留下一声喊声的千千万万个牺牲的勇士,埋骨战场,陛下觉得,他们都是因曾做了错事才得此结局吗?”
裴昭不解看向裴谳,眼中全是悲愤。“那是为何?”
“以臣所见,陛下的伤,非错之过,而是敌军险恶。”
“若非胡骑践踏边关、屠戮百姓,那些于北境战死的将士本可归田守家,安享太平岁月;若非淮西王包藏祸心,觊觎皇位已久,这万里山河本可免于烽烟,数万黎民又何至于流离失所?”
裴谳看向裴昭,陛下虽只是个少年,性子也不是个稳重多思的,但坐在那孤冷皇位之上八年,却鲜少会露出这等神情。
可他也理解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陛下此刻心情,都是出征,他全须全尾,裴昭却成了这般模样,换成是谁也都会不甘心的。
裴昭听罢,猛得挥起左臂,竟一下子将裴谳喂的那口粥掀翻,裴昭的手重重捶在那床板之上。
声音亦是歇斯底里:“朕要夺回皇位!朕要那淮西王裴鼎血债血偿!”
裴昭满眼血丝,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仇怨,一时间让裴谳也不知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是不是对了。
但他随即又觉得是对了,与其让其自怨自艾,心里头有些其他盼头总是不错,即使恨意也无妨。
便是裴谳也未曾料到,自那日起,裴昭性情大变,小皇帝眼中少年热血淡去,转而换上了一副严肃面容,从那上面竟依稀可见皇兄面容。
翌日清晨,当亲卫端着汤药踏入帐内时,惊得险些失手打翻了药碗。
只见裴昭凭窗而立,初升日光恰好照在他的侧脸,裴昭一头青丝竟在一夜之间枯槁灰白,如骤临的寒霜覆上。
终是江山催老,少年帝王壮志未酬已华发。
亲兵喉头哽咽,一声陛下终是卡在喉中,裴昭闻声回首,目光里却平静无波。
也是那日,沈歌接过了陛下令箭,率领精锐,开启了金溪城反击之战。
当日,大军列阵于城墙之下,在两军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沈歌却先举起那把伴随她近一年的弯刀,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旁若无人地擦拭起来。
女将盔甲有数道磨痕,有些地方还依稀可见填补痕迹,寒风凛冽,吹起沈歌发丝,她此时的淡定与眼前一触即发的惨烈战场形成了个反差。
可唯有最熟悉她的老将才知,当她们将军开始擦枪,便说明这会是一场硬仗。
帕子离手,沈歌深吸了一口气,两军眼下都在试探,都在等待主将发令,对面主将听过沈歌威名,自是想要后发制人,不敢妄动。
“杀!”沈歌大喝一声,“淮西王悖逆天常,其叛军一并诛之!”
一声令下,城门洞开,沈歌一马当先,手中弯刀闪着点点银光,那是道敌军的催命符,银光所过之地,哀嚎遍野。
裴谳在其不足百米之地的望向大军冲杀而出的场景。
其面容之上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裴鼎若真如他们所料,如今只是只纸老虎,不过是虚张声势,一戳就破,那便好了。
可倘若不是,倘若裴鼎非但不是纸虎,而是一头狼。赌输了,他们会一败涂地,眼前这数十万热血儿郎,怕是要连同这江山社稷的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撕碎。
此战若再败,皇权将不复,江山将易主。
“皇叔在担忧皇婶?”裴昭骑着那金光铠甲覆盖的玉狮子之上,与裴谳并肩而立,他单手持着缰绳,目光悠远,看向远处的沈歌,也不知是在想什么,他只是在那群拼杀向前的战士之中,似是看到了那位亡在北境的探花郎也在其中。
“在祝陛下此战大捷。”裴谳看向裴昭,亦被其满头灰白之发所震惊,震惊之余,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多谢皇叔了。”裴昭虽是独臂,可左手抓紧缰绳,亦是可以牢牢控住手中之马。“裴鼎和那内阁勾连已久,待朕重返京都,一并除了。”
裴谳看向裴昭,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似是信心极大。
金溪城前的敌军果真如沈歌所料,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近半月都未攻下一座城,叛军早已失了士气,加上连日疲惫,不堪一击。
那日能伤裴昭也全是占着天时地利,夜晚被埋伏,帝王被断臂,大军自然信心大败,提起这西洲大军,心里也心生恐惧。
如今主帅已至,沈歌的战绩和气势让大军重燃希望。
对沈歌来说,此战是必要打的一仗,此时不反击便在这金溪城自立为王吗?能撑几时?
她同裴昭说了,她不怕死,只怕这天下被这暴君掌控,百姓流离失所。
那女将眼中的光,正是裴昭想要利用其重得天下之物。
至于裴鼎为何如此想要求这帝位,其实裴谳心里清楚。
裴鼎本是皇子,按理来说不该被封到西洲那等鸟不拉屎之地,不过,他能有此下场,是因夺嫡之争之时,他被当初的九皇子,也就是裴谳亲自坑害,裴谳故意将裴鼎那份不甚完善的治水之策献给了父皇。
可也赖不得他,是裴鼎自己写的。策论中为论证水脉走向,引述了一句古语“水无常形,唯德者居之”。
裴谳则向父皇泣诉,称“德者居之”是裴鼎在暗讽父皇失德,故天降灾祸;而“水无常形”更是影射国本不稳,其心可诛。一顶“借古讽今、意图不轨”的帽子,便通过这穿凿附会,牢牢扣在了裴鼎头上。
致使裴鼎从此以后得父皇厌恶,再无叫到圣上跟前献策的机会,就连皇子分封之时,父皇也只是大手一挥将他直接划到了那西洲无水之地。
裴谳摩擦着手指,想到这,释怀地笑笑,在他儿时屁大点孩子那时,也曾有那年少热血之时,为了想要得到母亲宠爱,父亲关注,做出过不少可笑之事,也曾坑害过不少无辜皇子。
但裴鼎若是真有手段,大可在日后靠着真才实学得陛下青睐,说到底还是他才学不足,手段不高明,当初皇子之争,用在他身上的已经是轻的手段。
裴谳叹了口气,他后来不还是因为想法太多,争斗之心太过强烈被父皇打入“冷宫”,让他五哥牢牢坐稳了那太子之位,顺利继承皇位。
他的一切筹谋最后也都为五哥做了嫁衣。
因为这档子旧事,这裴鼎自是不甘心,凭什么日后,他裴谳便能长留京都,还能借着摄政王的名头辅佐新帝。
他肯定亦是嫉妒那小皇帝裴昭,凭什么他五哥就只留了那么一个血脉,连皇子之争都省了。
他们二人的权力和地位便得的那般轻松,可他却在那西洲之地受苦受罪,宛若流放。
第91章 启锋矢阵
“陛下与殿下立于阵后,竟似全无忧色。”
裴宁一身征尘自前线驰回,眼见裴谳与裴昭并驾立于帅旗之下,神情平静。
尤其是裴谳,三日前还、还搂着夫人不放,此刻望着战场,竟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
皇姐,战场之上,战术谋略终是末节。千万将士的士气和千百次淬炼的武艺这些才是斩开胜机的关键。”
他抬眼望着远处那一道银甲红缨的身影正率铁骑撕裂敌阵,弯刀起落,英姿飒爽。
裴谳指间却已被缰绳勒出深痕,“我亦信她能在万军之中亦能取敌首级。”
正说话间,战场忽闻三声号炮,但见大军突然变换阵型,沈歌率领的精骑变成了锋矢阵,如尖刀般直捅向敌军腹地。
裴谳紧皱眉头,明明都已经计划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敌军溃败之际,便不用锋矢阵。
裴昭却忽然轻笑:“皇叔掌心的缰绳,怕是再勒片刻,手掌就要断了。”
裴宁望去,果见裴谳护手边缘已渗出淡淡血痕,再去看他神情,却未曾有任何变化,原来已是担忧,可面上不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