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矢阵,形如利箭,以骁将为矢锋,精兵为两翼,全军呈三角突击。阵锋所指,可贯重兵;阵型流转,此阵可攻坚、利突围,然需主将身先士卒,全军气脉相连,方显其摧城拔寨之威。
“传令,变阵锋矢!”沈歌大喝一声。
诸将皆看向沈歌,他们不敢相信,亦第一次见到一女子竟有如此魄力敢用锋矢之阵。
此阵,本是有进无退之阵。便是伤敌一千怕也要自损八百,而且显然会更考验主帅的战斗能力,此阵一开,胜负全凭主帅以及大军前方精锐是否可以撕开敌阵。
数十万人的敌军显然并不利于锋矢之阵,而且几方军队未曾磨合,便是谁前谁后,都会乱成一团。换做在场任何一人为帅,都不会选择在此时启用此阵。
锋矢阵的号令已传下三遍,阵型却仍如一盘散沙,迟迟未能凝结。
新募的士卒们面面相觑,脚步在原地踟蹰不前。他们并非不惧军法,只是那矢锋之位太过显眼,意味着最先迎上敌军的刀锋,谁先上前,谁便先死。
而且,战场之上,如此多的男将,便要让这样一位女将做那阵首吗?
考量之下,众士兵皆踌躇不前。
沈歌勒马立于阵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眸光骤冷,心里知道再拖延片刻,不等敌军冲阵,己方士气便要先行溃散。
“朔野大军,随我上前!”只听沈歌见到四处杂乱,看到阵法迟迟未成,一马当先,大喝一声。
未经沙场磨炼之军,终究是缺了些军魂,加上连日败仗,士气渐失,可战场之上,对于主帅的命令,犹豫多久便多几分危险。
言罢,她猛夹马腹,长歌疾驰而去,沈歌便那般独自一人,跃出阵线,以身为锋,孤身冲向敌阵之向。
全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片刻。眼见女将单骑前突,义无反顾,那群贪生怕死的新兵老将亦被狠狠敲了几下。
“将军!”副将林姝惊呼一声,单枪匹马闯入敌军之事,沈歌不是第一次,但单枪匹马闯进数以万计的敌阵,这可是第一次。
林姝急急跟上,身后和沈歌出生入死多次的朔野大军亦是齐同跟上。
队伍中,却眼见一名满脸稚气的新兵猛地涨红了脸,嘶声吼道:“连沈大将军都不怕死,我们这群糙汉子还怕个球!跟上啊!”
男子汉大丈夫,尚不如个女子英勇,这可真是令人耻笑,眼见沈歌冲锋而上,热血男儿的一股子志气才被渐渐唤醒,这锋矢阵也算是勉强布上。
裴谳远远望着,见那阵布上,手上缰绳这才松了下来。
可眼见沈歌一马当先,他的心又揪了起来,锋矢阵若是用于几千敌军那便是个能大破敌军的阵法,可几万的军队,想要撕开个缺口,谈何容易?
她总是如此将最重的担子扛在肩上,更不惜来做锋矢阵的阵眼。
骠骑将军,当真是名副其实。
沈歌根本未曾想过那许多,如今敌军士气正低,便是要用一猛烈士气之阵直接让敌军猝不及防,形成个巨大的冲击之刃,让其清楚知晓,这支皇室军队虽躲在金溪城多日,可不是在龟缩,而是在养精蓄锐。
他们的将士可并非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便是她一女将亦能千军万马而过,震慑全军。
至于她个人安危,早就已经被他置之度外,身后大军能赢便是她之所愿!她这般蝼蚁之命某天丢在哪都无妨。
若是裴谳从前置于那处,他会选个骁勇之将,对其威逼利诱,让其心甘为死士,为其冲锋陷阵,做那打头的替死之羊,以权术驱之为棋,令其充当马前之卒,替死之鬼。
可如今,他亦懂了,沈歌此举并非愚钝,并非是她不懂那威逼利诱之法,更并非是她不通人情世故,而是她不屑,而是其身上的那股子神性使然,是那股纯善之性使然,心中担当之气使然。
以身为烛,是只为照亮更多阴暗角落,若这世间无人为烛,这世间会漆黑一片,天塌地陷。
谋士以权衡之术保全,将士却在以勇气之力开拓。
他自忖是一支染墨之笔,唯有浸染于权谋与世故的墨池,方能于朝廷的绢帛上书写乾坤;可她,却是一柄淬炼的利刃,宁折不弯,斩破前路荆棘,亦不教尘埃污其锋刃。
裴昭见到此景,亦未曾悔过,他同意批复裴谳奏请沈歌为骠骑将军的奏疏。
识人用人,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他心中了然,便是从那战报之上,一虎女之资悦然眼前,便是屡次以身入敌营全身而退之将,唯有骠骑将军一职才与其匹配。
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位孤高,却谁也不能就这般独自一人便可治理天下。
他亦不愿看见第二个身无官职,被天下声讨的探花郎,亦不愿看见第二个身如傀儡的裴昭,这世间过度猜疑会害人害己。
只见沈歌一枪挑飞一名敌将,四处敌军被眼前同僚惨死惊惧,攻势一滞,沈歌却头也不回,冰冷目光望向了敌军中那杆帅旗。她忽而想着,只要击溃那里,敌军必乱,这将息的士气必然会立马息了。
“林姝!”
“末将在!”一直位于锋矢阵护持在侧的林姝应声。
“护我右翼三息!”
“得令!”
无需更多言语,多年战场默契,林姝率亲卫猛地向右前方撞去,暂时遏制了右翼之敌。
沈歌未曾去看旁侧,她忽得自马鞍旁摘下弓,搭上三支铁箭,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三箭连珠,射向帅旗之处,帅旗之下,几名敌军护旗手慌乱躲闪,可终究未避得过三支箭羽同发,敌军帅旗轰然倒塌,惹得沈歌轻笑一声,这可是她打得这么多场仗里最容易击溃的一面旗。
因为从前那些常同她打仗的都已经被偷怕了,早将那帅旗的杆子换成铁质。
敌军核心处,瞬间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沈歌扔下长弓,重新抓起弯刀,直指因帅旗倾倒而出现短暂停滞的敌阵核心,“杀!”
锋矢阵已然挫了敌军锐气,如今帅旗倾倒更是让其陷入一片慌乱。
因而,沈歌这声怒吼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瞬间点燃了蛰伏已久的所有将士的勇猛。
敌军的崩溃开始了。
沈歌一马当先,冲破其最后一道薄弱的防线,眼前骤然开阔。
锋矢阵散去,军中勇猛之士已经遏制不住体内的热血沸腾,自发冲上前去拼杀。
沈歌却猛得勒住战马,去看前方那片依旧杀声震天的战场,缓缓吐出一口
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连连挥刀,她也有些疲了。
可眼见敌军那群就连她停住了马都不敢上的,沈歌冷笑一声,这西洲军也就一群毛头小子,真是不堪一击。
眼见攻势正胜,眼前敌军溃败不成军,沈歌握着千钧的颤抖的手才敢放下暂时喘息一会儿。
她此时不知怎的,竟想和裴谳对视一眼,她必然可以看见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中难得一见的笑意。
看吧,他们终是赌赢了,裴鼎不是如裴谳担忧的狼,只是只纸老虎,只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可终究是距离太远,她亦要防范着冷箭冷刀冷枪,无法回头去望那人神情,可惜。
是否要用锋矢阵,昨夜她就已经同他争辩过了,裴谳定然不会同意。
他今日见到了她没听他的,还是启用了锋矢阵,这般一意孤行定然要责怪她不顾惜自身性命。
沈歌笑笑,荡开一飞来的冷箭,可她承父将英魂,亦要继父将所愿,贪生怕死之事她断做不出。
满头的汗水和手臂的酸痛在此刻已然值得。
荀佩刃亦早就趁着大军攻进之时,早就悄然从小道绕后,采用火攻敌军后方是第二个战略。
一声火炮震天响,敌军后阵硝烟四起,粮草易燃,火光冲天。
第92章 偶有小吵
北风一吹,火势蔓延,只听轰的一声,但见敌军的几架冲车亦是被火吞噬,瞬间变成火海。
行军打仗,士气一破,这队伍就宛若一盘散沙,不少士兵望见那片后方火海,便想要逃命,直接丢盔弃甲,茫然四顾,更有举手投降者,任凭将领如何号令也已经不为所动。
眼见敌军军心一散,我军士气更增。
沈歌知道,她此阵选得对了,便是要打敌军个措手不及,便是淮西王的叛军也定然料想不到,昨日还窝在城墙之内苟延残喘、屡战屡败的这支皇城之军,今日竟敢用锋矢阵拼死一搏。
竟还能派出一支奇军有勇有谋悄无声息绕后偷袭采用火攻。
多日交锋,让他们已开始轻敌,此战便是让叛军猝不及防,一鼓作气,大挫其锋。
沈歌亦是有此自信,她所率朔野大军便是这举国上下最齐心最勇猛的军队,因此才敢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们。
战后休整,裴谳坐在了沈歌身旁,低声唤道:“阿沈。”
沈歌手臂很酸,盔甲上面全是刀痕,她在检查是否有遗漏伤口,听见裴谳唤她,猛得抬头,好奇看向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