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回想李鸣那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就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更何况,敌军既然也是攻进京都的,想必早就研究好了这些道路,裴鼎又知道裴昭率大军追来,这等低洼之处显然是埋伏的最佳之地。
若是她在,定然不会同意要偷袭这等法子来。
沈歌叹了口气,在金溪城上画了个圈,她觉得可以以少胜多便是可以。
且不说敌军虽然声势浩大,可几日都没攻下城门,士气已弱,便是裴鼎本人怕也是对于可以攻下金溪城没什么信心。
因此才会搞些谣言软刀子,让这裴昭大军军心不定,不断飘摇,孤立无援,因为他也清楚,但凡再来援军,裴昭不仅能守下这金溪城,更能攻进那京都。
沈歌指尖点在那京都上,看似是以少胜多,实则,裴鼎所率西洲大军一路消耗,现下还剩几万也未知,大军一路未曾停歇,估计来了京都还会水土不服,裴鼎心急,大军必然疲惫。
况且,依她所见,裴昭身后如今可是有举国上下的大军,便是打一个小小西洲有何难!
这也是她并不急于一时的去讨论战略的原因,城门之上看似战火缭绕,实则敌军也已经黔驴技穷,远远是没有匈奴那大军气势凶猛,林姝也是这般同她说的。
这般耗着,反而不是在耗着他们,而是耗着这裴鼎的队伍,金溪城守卫之兵并无需太多,大军可以借此机会养精蓄锐,可裴鼎的队伍却不敢停,停下一日,便能给大军一日机会,攻城之人定然要比守城之人疲惫,伤者也多。
待得再挫他们锐气几日也好。
“阿沈。”裴谳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暗了,却只见沈歌在那地图之上圈圈点点,紧皱眉头。“在想什么呢?”
沈歌听闻这才抬了头,看见裴谳眼睛里终于不再是黯淡无光的样子,终于多了些神气,亦
恢复了往日的深不可测。
她忍不住笑了笑,将方才所想悉数告知裴谳:“我刚才在想,这淮西王如今会不会也就是个纸老虎?”
沈歌目光坚定:“不过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经黔驴技穷。”
裴谳看向了她,目光里重燃了些希望,这个缘由确是被他忽略的了,一个个谣言沉重,落在自己身上,猝不及防,加上裴昭良久高烧,他亦陷入了丧妻之痛,自然觉得这裴鼎手段高明,没来由得生出了畏惧之心。
不敢往这个方向去猜测。
他看向沈歌,万幸,有沈歌这个身处局外之人,才看得清此时之局。
裴谳犹豫言道:“那阿沈的意思是,我们现下该攻出金溪城?趁着此时打进京都?将这纸老虎戳穿?”
“不错,趁着这裴鼎未站稳脚跟,我们便打着推翻暴君的旗号攻进去!”沈歌说罢眼中放光,一提起打仗,她便激动,提到推翻暴君几字更是热血澎湃。“让这裴鼎也见识见识北境和京都的大军!”
想起沿路所救流民,想起那位可怜的小姑娘,她便恨不得现下就冲进京都除了那暴君才好。
便是她一武将都知晓,真想夺取皇位,亦要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便是强取豪夺,这皇帝也做不长远!裴鼎此人才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魔才对!
“要我说,还有一事,如今陛下已亡的消息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无论如何,陛下也该露个面才好!”沈歌继续说道:“否则,便显得这裴鼎的皇位是正正当当的得来的。”
这裴鼎如今就是不要脸皮的依托着裴昭受伤的这点,大肆宣扬自己是名正言顺的承了帝位,并非谋反。
想必当初在那小路拦截之时,就是抱着这般想法了,在裴昭到达京都之前就将其斩草除根,再对外声扬皇帝早亡,简直是完美之计。
“他既然敢放出谣言,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要反击!”沈歌皱着眉头,“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晓,明明是这裴鼎狼子野心,谋反作乱,罪该万死!”
“可不能叫这暴君得了逞!”沈歌愤愤不平,说着说着,还捶了下床来。
裴谳笑了笑,沈歌说这话时,神采飞扬,亦扫除了他心中阴霾。
可他又忽得收了笑,她既然已经听见了裴昭的谣言,那么另一个呢?是否也听见了?
若他不是皇子,便此生无法娶到沈歌,若沈歌真知道他体内的匈奴血脉,会不会也会像那些百姓一般,对他厌恶之?
“淮西王这下可是踢到了铁板了。”裴谳又恢复了镇定,沈歌既然未提,他亦不敢试探,他只是继续温柔地看向沈歌。
沈歌听闻笑了笑,仰起头来:“那是自然,而且是和千钧一样,用玄铁做的板!”
说完,她又看着裴谳那瘦弱模样,“既然醒了,云郎快把饭吃了,药喝了,然后再继续多睡一会儿。”
沈歌起身要去拿,不料裴谳却一把抓住沈歌的手腕。
裴谳一用力,沈歌也未想挣扎,整个人就倒在了裴谳怀里。
“我属实不是在做梦吧。”裴谳喃喃自语道。“阿沈。”
“噗。”沈歌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不是,不是。”
她用力掐了下裴谳的手臂:“疼吧,若是在梦里便不会疼!真的不是梦!”
当晚,沈歌连日疲惫,睡得也很沉,快到午时才醒。
门外求策之人焦急,如今陛下昏睡,摄政王也病了,主心骨都倒下了,裴宁担心军心会动。
“沈将军,现下怕是只有你出面才可以稳住军心!”裴宁昨夜想了很久,她一远嫁公主终究无法代替主帅领兵,如今这最合适之人便是沈歌。
不仅仅是明面上的骠骑将军,她更是裴谳明媒正娶的摄政王妃,此时由她领兵,听起来倒是名正言顺。
沈歌同裴宁一同坐着,屋子里其他将军、兵部、礼部……文臣武将听闻此言,竟也都连声赞同。
“不错!沈将军与北境战功赫赫,既有民心,又得军心!是当下领兵的不二人选!”兵部一沈歌不识的侍郎说道。
这侍郎当真是口无遮拦,如今正是是皇权动摇之际,对她而言,这当真是给她盖了顶高帽,可眼下,她也心知这一屋子的人却也没有其他合适人选。
但她看向了裴宁长公主,只见她的脸色瞬时间没了刚邀她进来时的和善,反而多了一丝忌惮。
长公主可真是担忧得错了,她可做不出那等趁人之危的谋反之事,见识过了此番叔侄二人为了皇权争夺的你死我活,这帝王权柄于她而言更显得无聊至极,这人得了天下又能如何?
她已然赞同了裴谳那不想做皇帝的想法,怕是坐在那冰冷皇位之上,都不如她一随时赴死的女将来得愉悦。
可此时,大军之中,只有她一人同皇室最近,又曾经执掌过一方兵权。
但她担忧的是,裴昭醒来之后之事。
裴昭虽外表看着还是青年模样,时而举措稚嫩了些,然从他悄无声息地夺了她的虎符,可以见得他对她还是有所忌惮,帝王之心难测。
“领兵一事,我可万万不敢当,陛下尚在,即便如今陛下暂时身受重伤,暂时昏迷,可领兵之人永远都是陛下。”沈歌斟酌用词,小心言道:“我只是代劳罢了,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代持兵符的,是这兵符暂由臣手保管罢了。”
沈歌紧锁眉头,“一切行止皆遵循陛下旧制,万不敢有半分逾越,待到陛下龙体康健之日,我自当是完璧归赵,尽臣之本分。”
沈歌看看裴宁听闻后重重点了点头,轻笑了笑。
她未有那夺权之意,定是要说清楚,再来领兵。
裴谳睡了很久才醒,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竟活了过来,他长舒了口气,可不知怎的,因为没见到沈歌,他又觉得昨日一切像是梦境。
他扶着床沿坐起,待得见到衣架之上挂着的熟悉青色劲装,桌上摆着米粥,他笑了笑,原是他的阿沈真的回来了。
裴谳便也觉得重燃希望,吃过了饭,便赶紧虚弱地行至裴昭房内。
重兵把守的厢房内,裴昭竟然醒着,见了同样虚弱的裴谳,只是冷笑了一声。
“皇叔,你怎么也成了这副模样?”
第90章 少年华发
裴谳未曾理会裴昭此时带着讽刺之言,他能与他说出此话,就已经不错,说明他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
毕竟此前,裴昭虚弱到连完整的几句话都说不出口。
裴谳想罢,只是浅笑了笑:“臣忧虑社稷,思念夫人,更是担忧陛下,故而成了这副模样。”
“皇叔。”裴昭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袖口,又绝望闭上眼睛,他叹了口气,艰难言道:“朕这一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但自问对得起江山社稷,对得起黎明百姓。”
裴昭猛得睁开眼睛,言语里全是悲愤:“登基八载,朕未敢有一日懈怠。减赋税,兴水利,抚边患……不是都说苍天有眼吗?”
裴昭说着说着,眼角便落下了泪来,他怎能甘心,又怎会觉得如愿,“我看,苍天分明无眼!怎么这断臂之痛,这残躯之辱,这等恶毒报应,偏偏要落在朕的身上!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