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带着身后大军声势浩大地往城门方向冲来,裴谳迫不及待、面色苍白地匆匆下了城门。
他确实要亲自相迎才好!沈歌不知,对裴谳来说,他二人经历的可是一场生离死别,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离分。
“阿沈。”
大庭广众之下,沈歌刚一下马,就被一温热怀抱紧紧裹住。
她微微低头,目光扫视身边的下属和京都大军,如今几千几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沈歌面色潮红,手搁在裴谳手臂上轻拍了拍,他想她了?可也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激动才对。
不料这一拍让裴谳不仅没松,还抱得更紧了。
裴谳猛得将头埋在沈歌的颈窝里,不愿起来:“阿沈,能再见你,宛若梦境。”
沈歌这才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不止是情绪不对,平日里这人被那蛊虫伤得狠了,体温冰冷,鲜少会这么热。
她急忙将手搁在他头上,果真如此,此人的头热得不像样子,定是发了烧,烧昏了脑袋,才会在大军面前做出这等失态之事。
“殿下发了烧,自然糊涂地似在梦境。”
沈歌赶紧用双手捧起他的脸来,她知道那等谣言对他的打击定然很深!他一双眼底发黑,定是没太睡过好觉,一双眼睛也肿着,也不知是哭了多少回。
“殿下,莫要再伤心,我既已回来,那群欺负你的人,咱们便要一个一个地向他们讨回来!”
沈歌笑了笑,环视了四周,见旁人自觉得尴尬已经各忙各的去了,她小声凑近,轻声说道:“把那些让我的云郎伤心之人全都斩了。”
裴谳亦是用手握住了沈歌搁在他手上的手,他强忍泪水,他摇了摇头,想着,如今他只想她活着。可终究未说出口,还是觉得这话太矫情了些。
一旁的裴宁见二人之状,怕是再不
阻止,能腻歪到天黑,终是忍不住咳嗽一声,走上前来。
“沈将军如今携救兵粮草前来,简直是解了金溪城的燃眉之急!”裴宁目光炯炯看向沈歌,两人眼中都闪着精光,便是一眼,竟有种惺惺相惜之意。
“素知沈将军深谙北境战事,于眼下困局,定有良策。阿谳赶紧请将军入营一叙,共议应对之法。”
裴谳听闻只是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好。”
没等裴谳回身,沈歌就开了口:“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沈歌皱着眉头看着裴谳,她能看出,他如今状态不对,和平日里的大相径庭,除了在床上,她真未曾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真有些担忧他。
“长公主,我初到此地,尚不了解军情,待我整装点兵,再行共议吧。”沈歌朝着裴宁长公主重重点了点头,许下承诺:“不会晚于明日。”
说完此话,她不由分说,翻身上马,手上一把拉起裴谳上马。
“殿下,你不知我这长歌有多聪慧。”路途上,沈歌想故意说些开心的事,让裴谳不再是那副神情,“那日,我为逃命,弃车保帅,原以为是再也见不到长歌了,着实遗憾了好久!”
“怎料,第二日,它竟带着一群战马前来寻我,都不知是怎么找见的,河谷幽深,马本是过不去的,偏偏这群马竟都过去了。”
“真神了!”沈歌说完开怀地笑笑。
以为裴谳会一起跟着笑笑,不料,他只是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腰,抱得更紧了。
“小兄弟,军医在哪?”沈歌都未曾去问裴谳,而是随便寻了一个路过的小兵问道。
这小兵看到这女将身后背着摄政王,声音都吓得有些颤抖,“那、那边……”
“不去看军医。”裴谳终于开口了,可说的却不是沈歌想听的。
“殿下额间高热,不去看太医,烧坏了怎么办!”沈歌皱着眉头,低头轻拍了下裴谳的手背。
“那日,裴昭同我说,你死在了裴鼎派的叛军手下。”裴谳迷迷糊糊地将下巴搁在了沈歌肩膀之上,“夫人不知,对我而言,夫人是失而复得,我这几日是一时难以接受,备受折磨,夜不能寐,故而高热。”
“既然见到夫人平安归来,便慢慢能好了。”
沈歌骑马的身形一顿,她还以为,裴谳是被那市井谣言和裴昭被断一臂之事打击成了这般模样,没曾想过,这罪魁祸首竟是她?
“殿下本聪慧,怎么还中了淮西王那等动摇军心的计谋。”沈歌皱眉道,“那群小贼哪能杀得了我?”
说罢她又笑了笑,“你夫人可是那地狱里阎罗都不收的恶魔,你就这般轻看我!”
裴谳只是摇摇头,“并非不信,更不是轻看,阿沈,我听闻那消息,一心只怕那是真的,再无其他猜测。”
“何况,阿沈才不是什么恶魔。”
裴谳低头轻嗅着她身上带着泥土和铁锈味的气息,竟觉得从未如此安心:“阿沈是暖阳。”
“傻子。”沈歌笑笑,却又觉得心疼了些,他搁在她身上的手还滚烫着,竟因淮西王一谣言就急成了这样,还被称为什么神算子。
若被那群大臣官员知晓,他们的摄政王如今这般模样,还不惊掉了眼球!
因而,待得沈歌拉着此人进了偏房,强行将此人按在床上,让太医把了脉,开了副药后,她才算安心了些。
“傻云郎!”沈歌听闻那太医诊断之后,轻点了点裴谳的额头,“是几日不吃不喝了?又是几日没有睡好了?”
说完生气地将他扶了起来,靠在床背之上,喂了几口米汤:“不要命了?”
“阿沈,我本想着定要撑住,定要为阿沈报仇!”裴谳说着说着,眼中泪水滚烫,喷涌而出,“可我着实撑不住了!每日都在想,不如便同阿沈一起去了算了!”
“这几日,我无时无刻都在筹谋,可还是……棋差一筹!”
裴谳接近于声嘶力竭:“我想手刃了那裴鼎!若不能为阿沈报仇,我便是白活一世,不如早点去陪阿沈。”
沈歌擦去那人眼中泪水,可那泪水擦完了就又出来,她便皱着眉头吻了上去,是酸涩之味,“好了,我还活着,还活着,都是假的,都过去了。”
沈歌说着还站起来,转了一圈,“倒是你,身子都熬坏了,你这般报仇,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歌说完轻轻捏了捏那人面团似的脸,“傻云郎。”
“阿沈。”裴谳像是被魇着了似的,吃药之后还是高烧不退,隔一会儿便要唤她的名字。
“我在。”沈歌这一个下午一边看着战报,看着地图,看着兵力粮草分布,一边便时不时握握裴谳的手。
眼见这形势有多紧迫,也不怪裴谳会对报仇如此执着却绝望。
粮草不足,兵力大损,京都老臣被斩的消息频频,若再不能突出重围,金溪城恐成众人埋骨之地。
裴鼎这个暴君,残暴无常,可偏偏兵力强大,操控谣言的能力也是一绝!当真是惹人烦!
沈歌又看向那地图之上,可她信邪不压正,若是利用好如今兵力,以少胜多也不是无稽之谈。
“阿沈。”忽得裴谳再次呢喃道。
沈歌看向裴谳,裴谳未曾看见,这金溪城外,多少热血男儿皆为报仇而来,目光如炬,全都要推翻这裴鼎暴政,裴鼎下位,想必只是时日问题。
便是他们失败了,还有前仆后继的正义之师!她不信裴鼎能全部杀光!
她仔细看着躺在床上那人的那浓密睫毛,目光滑过那双紧紧闭着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便是忍不住手指碰触,都好似玷污了此人似的。
沈歌皱眉,裴谳与裴昭长得真是不像,与裴宁亦是如此。
狐瞳假面扮麒麟?
这童谣,究竟是那淮西王的故意谣传还是真的?她不得而知,也不会主动询问。
可此人浓眉大眼,哪像这裴氏一族的丹凤眼,八成……
先太皇太后不喜他,是否也是因此?
沈歌忽得轻轻拂去那人一头的汗,拂去他紧皱的眉头,便是这样的环境才能生出裴谳这般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性子,全然没有一丝她这般不顾一切的张扬,只有生怕踏错一步的胆怯。
第89章 重燃希望
裴宁本要来找沈歌议事,可眼见此情此景,终是没去打扰,却也是在一旁看得清楚明白,沈歌与裴谳本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连生死都不畏,而另一个却是多年束于宫墙千谋万算。
因而她能成为主掌杀伐的将领,而他能成为百姓口中的神算子摄政王。
但凡她有裴谳那等玲珑之心,说不定会失了拼杀向前的勇气,裴谳但凡如沈歌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无法练就那等步步筹谋的脑子。
无人打扰,沈歌就一直在林姝递给她那简陋羊皮地图之上圈画,不知不觉便在裴昭断了一臂的偏僻水道之上狠狠地打了个叉,裴昭和裴谳他们终究是算漏了敌军的阴险狡诈。
常行军打仗,便早就知晓,这偷袭的道路便是只有几个心腹可以知晓,怎会不避着那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