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守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箭羽不足,每一支羽箭射出都需掂量再三;刀口卷刃,每一次劈砍都愈发沉重。
老将刘甲立在垛口,甲胄上布满深褐色的血污和焦痕,看着那眼前攻上来的敌军,眼中光泽渐淡,他竟不知还要几日才能解脱,这场皇权之争,究竟会谁输谁赢,夹在其中若只求保命之人,便已然迷茫无措,要在两主之间择一主,何其容易。
西洲大军都是些初出茅庐的莽夫之辈,身形高大,身上一股子蛮力让人心生畏惧,眼见那群人即使断了臂膀依然不知死活的往前冲,眼见己方士兵被那飞来的流矢所杀,眼见满地的火燃尽了一切,焦黑的土里又爬出未死的黑鬼。
嘶,他竟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他苦熬多年,才得以居于官位,行军打仗之事早就轮不到他,如今,实在是有些疲惫的很。
“刘侍郎,换岗了。”林姝打着哈欠走了上来,看向这满眼血丝的刘甲,忍不住开怀大笑,“刘侍郎,哈哈哈,你那红眼睛活像只兔子!”
刘甲猛得回神,从那满眼血腥战斗之中回过神来,神情也恢复如常,他看向那笑得开怀的女将,也跟着笑了笑,方才若不是这女将将他拉了回来,他险些觉得自己快要走火入魔,就此疯癫了。
他也有些敬佩,连战几日,这女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和他开起玩笑来,可见北境之战的磨炼真不是白费的。
“该换岗的换岗,新来的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忽得,刘甲听见身后林姝大吼一声,“我军不过是守战,这敌军却是来攻,自然体力耐力皆输于我军!”
刘甲松了口气,捋了捋已经打结的胡须,也觉振奋了不少。
然此时最致命的,其实并非这城外的疯狂进攻,而是城内之空虚。
因着裴昭连日浑噩,高烧退去后仍神思不清,太医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军中一切重担,便沉沉地落在了裴谳的肩上。
全军上下加上金溪城百姓数十万张口的生计、防务调度、敌情刺探,此刻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知府孙怀崖脸上愁云密布,未及寒暄便来拱手急报:“殿下,粮台清点完毕。仓中存米,即便每日按最苛刻的份例节省,也、也撑不过十日了。”
“十日?”裴谳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孙怀崖。
他听闻此言,反倒松了口气,十日也算足够了,比预想中要好些,几日前派人去各州各县以高于市价数倍的价格筹集的粮也快运到了。
“孙知府,帮忙传我口谕,军中城内所有非必要的牲口,除传令战马外,其余耕牛、驮马,乃至营中豢养的些许禽畜,逐一登记造册。若十日内援粮未至,或筹措不及……”
“便依序宰杀,以充军粮。非常之时,也只能行非常之法了。”
孙怀崖的忠心裴谳几日来已经得见,只见他未曾犹豫,连忙躬身离去:“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这粮草之事是一大难处,现下也算是有所着落,可这征兵一事却还是难题,那日与裴宁所说,他可不想成了虚言。
可如今裴昭与他皆深陷谣言漩涡,百姓虽对裴鼎心怀怨恨,可于他二人也未曾如往日信任,民心难聚。
裴鼎身边定有高人指点,撒出这许多谣言,使得他们在这金溪城想要突围,难上加难。
使得如今民心不复,军心不稳,皇权不固。
裴谳没忍住叹了口气,如今想要保帝位,怕是必
然需不少时日,定非是一朝一夕可得。
他靠在椅上,连日用脑疲惫,已生高热,他心里清楚,如今局势,亏得守城之军勇猛,守将亦是坚韧,他们才得以苟延残喘,再生不出生机,早晚要亡。
若是,若是沈歌在,会当如何?裴谳眼中忽得浮现出那位女将在那战场拼杀的模样,若是她在,定能打得城下那些哭爹喊娘,若是她在,定能将那散布谣言之人全都抓进牢狱,若是她在……
裴谳眼角一滴滚烫清泪猛然滑落,他许是烧糊涂了,又忘了要赶紧继续筹谋,莫要给自己留那些空闲,想起那人。
这几日,只要停下,只要闭上眼睛,他就止不住的去想,止不住的流泪,他念她多年,却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二人竟会不复相见。
待得手刃仇人,我便去寻你,阿沈。
“殿下!太好了,援兵到了!”
他刚擦去眼角泪水,裴宁就兴致勃勃地冲了进来。
“援兵?”裴谳皱着眉头,如今时局,能叫的援兵都叫了,还能有何援兵?“是哪位来援?”
“你猜!”裴宁笑了笑,裴谳还是这些日子里第一次见他皇姐笑。
可他就算算无遗策,此刻竟也猜不出是谁在此时援兵能叫裴宁如此开心。
“莫非是京都的禁卫军前来?”裴谳思来想去只有这支军队还有些希望存着对皇室忠心,可如今京都之内想必也不剩几位禁卫军了。
“什么啊!”裴宁嫌弃地看了裴谳一眼,“还什么禁卫军,是你娘子!”
“你娘子率着一路上新征的三万大军还有几车粮草来救咱们了!”
裴谳听到这话,竟只觉得自己怕是已经被这高烧烧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太医!”裴谳高声喊道。
裴宁见他仍有些茫然,急得跺脚:“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快去城门接应你娘子才是要紧!难道要让她带着援军在城外干等着吗?”
话音未落,裴宁已一把攥住裴谳的手臂,不由分说便将他往外拖。裴谳连日处理军务,身心俱疲,竟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
“皇姐,我……”裴谳还在试图证实此时是否是在梦境,却被裴宁直接打断。
“别我我我的了!快些!城外战事未歇,皇弟媳的军队若不及时接入城内,恐生变故!全军上下都等着你发号施令呢!”裴宁边说边推着裴谳的背,将他推向了城门方向。
裴谳一踏上城墙,下意识地扶住冰凉的垛口,他试探着向下望去,远处战场边缘,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正率领着一支精锐骑兵,在那处拼杀。
纵然相隔甚远,人影模糊,但那人是沈歌,绝不会错!那匹神骏的战马是长歌,那舞动间寒芒吞吐的是千钧,以及那矫健悍勇的拼杀姿态除了阿沈,这世间再无第二人!
真的是阿沈!
多日来的忧愁哀思撞上突如其来的欣喜惊讶,一股脑涌上头颅,裴谳只觉得呼吸骤然沉重,耳畔嗡鸣,脸颊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
他转头,看向了一直坚守在城头的林姝,犹豫开口:“林将军!若此刻洞开城门,你率精锐与我一同冲杀出去,接应沈将军入城,有几分胜算?”
林姝未曾犹豫,激动言道:“殿下,若依末将之见,把握可至七分!”
“将军并非孤军深入,带着一支能战之师,而且,如今敌军久攻不下,士气已显疲态,最重要的是,末将观察多时,敌军为围困沈将军,右翼兵力已被拉扯得单薄,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空隙。我们不需硬撼其主力,只需扩大此缝隙,我想,便可迎将军入城!”
她挺直身躯,看向裴谳:“只需殿下予我一千精锐骑兵,再调两百弓弩手于城头,集中箭雨覆盖我突击路径的前端,压制敌军。”
“末将愿独自领兵前去,趁敌军调整部署之前,撕开缺口,接应沈将军入城!”
裴谳眸子里闪现出了光芒,他看着远处的身影,林姝说的也对,他若是一同去接,恐是累赘:“好,便如林将军所言!”
“事不宜迟,林将军快去点兵!”
裴谳站在垛口之上,悲喜交加的望着那身影,是了,他那日担心则乱,竟就这般相信裴昭的话是真的,怎么也就这般相信,淮西王递给裴昭的信是真的!
他的阿沈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在他乡!他的阿沈还活着!他还可以与她一起活着!
“阿沈!”裴谳站在垛口,不惜撕裂了声音,大声喊道。
而沈歌忽而似是感应到了些什么,在斩断面前一敌军首级之后,瞥向了城门垛口,她看见裴谳身影,对那身影宛然一笑。
第88章 阿沈活着
裴谳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姝所率精骑,眼见城上源源不断的箭羽顺利为其开出一条路来,眼中欢喜已然掩饰不住。
便是看到那如狼似虎一般扑上去的反贼,他亦是为沈歌捏了把汗。
“放箭!”裴谳看到林姝好不容易开出的道被那群叛军封住,忍不住喊道。
再看到刀光剑影之中,沈歌那道拼杀的身影,他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慌张之时,竟忍不住亲自夺下身边一人的弓弩,对准了那群西洲叛军。
“啊!”裴谳搭弓射箭,却只打到了空气,他气得将那弓弩捏在手中发抖。
他连拿上了弓弩都无法射准!真不知,沈歌每次是如何精准的攻向敌人命门,一刀毙命的!
他惭愧至极,又嗤笑自己简直是愚蠢,千防万防,连自己夫人未死都没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