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的钻心疼痛让他出了一身冷汗,钻心的疼,他继续说道：“朕要亲眼见到那淮西王从朕的龙椅上滚下来！”
“皇叔……”裴昭目光冷冽，看向前方未知的道路,虽有斥候探路,可深夜之中，树影婆娑,显得前路岑然，未知能否顺利逃出。
“皇婶……她也已亡在了这淮西王手下。”
裴昭咬紧牙关,他能觉察出，身后裴谳握紧缰绳的手臂不经察觉地抖了一下。
“陛下说什么！”裴谳夹紧马腹，踏雪加了速,亦如他如今心跳之声，他心跳如鼓，真想将刚才所闻全都忘了。
“那是淮西王给朕的挑衅。”裴昭抓紧缰绳，只觉得如今眼前出了重影，前方树林更觉得绵密。
“他派人去皇婶所断粮道那处，定是故意为之！”
裴谳猛烈咳嗽了几声，只觉得澎湃血流猛得涌上头顶，这和他的斥候所探一致，他能确定淮西王确实派人去截沈歌，可沈歌真的被那裴鼎杀了？
“你我叔侄二人联手，定能将那淮西王断其爪牙，将其拉下龙位，替天行道！”
裴谳眼前猛得浮现出沈歌浑身浴血的身影，心如刀绞：“裴鼎的债，必然要让他血债血偿！”
待他为夫人报了仇，便去陪她吧，裴谳直觉得心口疼痛，如此想到。
她于他的大恩还未曾报，她与他要在京都饮酒之约还未曾兑现，她还未曾同他一起骑马射箭，未曾和他回京都过几天摄政王妃的好日子。
还未曾……
身后一支冷箭擦肩而过，裴谳猛然惊醒，他此时可不能因此丧失了斗志，他可见不得那死敌就那般坐在龙位之上，日日放肆大笑！
可只听忽得，前方传来人马惊呼之声，裴谳心道不好，匆忙调转马头，转向他处。
“这边！”裴谳未曾向着树木稀疏之地行去，而是朝着树木繁茂之地，不顾着被那树枝划伤了脸，如今树木就是他们最好的庇护，可能否成功躲过此难，就靠这茫茫夜色和幽密树林了。
“将火把都熄了！”
因为前方的人马之声，惹得前面几个火把亮起，侍卫首领周明赶紧制止。
逃命之时，黑暗反而成了掩护，周明也曾想过是否要分兵去保陛下，可如今他们的兵本就四散而逃，自然成了分兵之势，而他时刻警惕，行在陛下之前为其开路，已经是最佳路线。
只盼着前方密林出路能有个岔路，那便更可以混淆敌人视线，让敌军不知哪路才是裴昭所在。
人和马皆在这夜色下受了不少轻伤，裴谳手上早被一道道树枝划出了无数伤疤。
这片山路，倒是长远，翻过一座，竟还有下一座。
待得出了山路，人马疲惫，裴昭脸色已经煞白。
借着月色，裴谳看向了裴昭那断臂，只见伤口之处仍在渗血，若再不医治，恐怕伤及性命。
裴谳忽得掏出身上，沈歌临行时塞给他的参丹，他本是不舍得吃的，可现下，救命要紧，如今得用参吊着裴昭的气才行。
“来，昭儿，赶紧吃了这参丹。”
裴谳看向裴昭，裴昭亦看向了他，今日，这昭儿二字听到了多遍，倒叫他想到了不少往事来。
“昭儿，天要寒了，莫要再不穿秋衣！”
“昭儿，妃嫔之事，敷衍了事即可，莫要声张闹事，让此事真的成了你与太皇太后的嫌隙。”
好似只有在他屁大点的时候，才有人唤他昭儿。
裴昭视线模糊，用那左臂颤抖接过裴谳手中参丹，做陛下久了，无人试毒的东西是吃不得的，这个道理他早已刻在骨子里。
他犹豫片刻，看向裴谳。
裴谳看出他的犹豫，看向那参丹，竟也懂了裴昭在犹豫什么。
他拿起那参丹，掰下个渣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无毒之物，陛下放心吃吧。”
裴昭这才敢将那参丹放进嘴里，吃过之后，他冷笑一声，他再也做不回那个昭儿了，他再也不是他口中的那个昭儿了！
可他又多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昭儿。
“皇叔……”
“我懂。”
不过二字，裴谳就只知其想说什么。
与林姝的队伍汇合之时，裴谳这才觉得心安了不少。
“陛下！王爷！”林姝见到二人身上血色，被吓了一跳。
若是她家将军知道王爷受了重伤，定会怪她保护不力！可谁能想到，明明是最隐秘最安全的一条路却成了最危险的一条！
可见这京都算计筹谋更甚他们北境。
待得看见那小陛下的半侧身躯染血，没了一条手臂，她赶紧捂住了那忍不住的惊呼。
不过一夜不见，这小陛下竟成了残臂之人？
虽然这小皇帝多受众人耻笑，可他实则并未有什么错处，这国所治亦是海清河晏，未曾如同那些昏庸帝王一般，错杀良臣，享乐无度，荒淫无道。
其实也不过就是，未曾握过几日实权罢了，不过是非要逞那英雄，来北境显摆罢了。
“你们先走！”林姝目光狠辣，看向远处，密林之中仍能看得见点点火光。
也不知是未逃出的我军，还是还在追查的敌军。
裴谳只看了林姝一眼，不知怎的，鼻头竟是一酸，知晓了沈歌的身亡之后，即便看到了和她有关之人，他都觉得痛楚。
若是她麾下那几万大军知晓，他们将军已经……亡了，会有多少人为她哀泣，为这位女将惋惜。
“一起走！”裴谳没有丝毫犹豫，只因为，他见过多次沈歌那去殿后的身影，即便他们是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即便他们在千万次拼杀之中磨炼出了钢铁般的意志和力气，但他们也不过是血
肉之躯！
会疼，会哭，会流血，也会……牺牲。
“驾！”裴谳不敢丝毫停留，宛若疯魔一般驾马向前。
“走啊！”裴谳出乎意料地头一次大吼了一声，“便是要各凭本事都活下来！无需有人殿后！”
这一吼竟将林姝震慑到了，这王爷自从来了他们北境，就一副病殃殃的姿态，不招人待见得很，说话有气无力的，就连做事都得一堆手下簇拥着，生怕磕了碰了。
刚才那一句，怎么忽然，好似幻视到了他们将军，那等不容置疑的语气，于其如出一辙。
“走！”林姝调转马头，追了上去，她不再为那群京都之兵断后，裴谳说得对，如今逃命，各凭本事便是。
“护着陛下冲出去！”
林姝还是行在了裴谳马后，说到底，沈歌于她有知遇之恩，亦是伯乐，她能得以在大军之中得以杀敌报仇，得以明将军之志，自然也要报恩情。
可这逃，却是逃不了一辈子的，他们要躲去何处，等待什么样的时机再攻？
林姝毫无头绪，“王爷，如今另一道也有敌军埋伏！”
“我们要护着陛下去何处？”
裴昭皱眉，他如今已经不是陛下，身边之人竟无一人不叫他陛下，他冷笑一声。
在裴谳也不知该如何做的时候，开了口：“去西面的金溪城……”
“金溪城城池高深，城内亦有知府孙怀崖，是朕亲自提拔的，是朕的人。”
“去城内，暂时养兵蓄锐，。”裴昭看向他手臂伤口，一颗参丹倒是让他恢复了些气力，可伤口疼痛却难忍受，他亦需要马上治疗，“便先让那淮西王再嚣张几日。”
“走！撤退金溪城！赶紧派人去给长公主送信。”裴谳没有丝毫犹豫地喊道。
往日战场之上，皆是沈歌一马当先，决策发令，他却只在后方观着、望着，如今看来，想他一摄政王，也不过是个窝囊废物，只因着过于信任夫人，便撒手不管，坐享其成，当真不是个东西！
若能再上战场，说什么，他也不想再听她的话，躲在那战场之后，他便要像那浑邪王一战之时一般，与她同战同往，哪怕是同死，他亦是愿意的。
裴昭借着月光，回头好奇看了一眼手上发抖的裴谳，只见那双往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满是红丝，一双桃花眼里，担忧，悔恨，惊讶，汇于一处。
只因着，裴谳方才意识到，他和她再也不能一同上那战场，亦是不能同她同生共死了，叫他如何能平！
第86章 假面麒麟
金溪城池果真如裴昭所言,城高池深，逃往这金溪城，果真是个好去处,林姝感慨道。
裴谳高举起手中摄政王令，不过多时，沉重的城门洞开，知府孙怀崖领着寥寥数名亲随，几乎是奔跑着冲了出来。
来人官袍下摆沾染了尘土，冠帽微斜，显然是闻讯后不顾仪态疾驰而至。
见到骏马之上的裴昭和裴谳，孙怀崖猛地跪伏在地，声音颤抖：“陛下！金溪城上下从未敢忘君恩！任凭那淮西王叛军如何威逼利诱,我等紧闭城门,日夜巡防，屯马厉兵，只为等待王师归来这一天！”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民心未失，气节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