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残余的皇家精锐有不少士兵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杀。
可这数十名西洲兵士,乃是裴鼎精心选的,个个身形异常魁梧,又身披玄甲,刀枪难入。
一步踏出,溅起血花,脚下倒伏的,尽是昔日同泽或宫廷侍卫的尸体。
这数十西洲死士仿佛魔鬼修罗,手段狠厉无情,每一招都是搏命的杀招,其悍勇之气,竟丝毫不逊于那传闻中如青苗獠牙魔鬼的沈歌。
反击之军虽众,竟也被硬生生打得一时措手不及。
在兵部萧珩指挥之下,余下精兵迅速结成小型锋矢阵,以身体为盾,硬生生在混乱的战团中杀出一条生路来,不断有人倒下,但好在这缺口已然被撕开。
一名满脸是血的将士终于冲至裴昭身边,毫不犹豫地扯下披风,死死捆住皇帝仍在喷血的断臂处。另一人则一把将几乎昏厥的裴昭背起。
“走!保护陛下撤退!”
所有亲卫迅速收缩,用身躯组成最后一道壁垒,且战且退。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铁盾上,偶尔有利刃寻隙而入,带出一蓬血雨,却无人后退一步。
每一步都浸满鲜血与牺牲,他们终于踉跄着退出那圈子。
裴昭被轻轻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奄奄,听闻着叛军咆哮不止,听闻着皇叔在他耳边嘶声力竭的呼喊。
“陛下清醒些!”裴谳一把捞起了裴昭,甚至不惜以身躯护住了他。
眼前兵器相撞,叮当直响,让人心烦意乱,皇室自太祖皇帝之后未入过战场,因而他与裴昭不过是于书本,于战报中了解战场风姿罢了。真的见识到了战场惨烈,便真觉得由衷敬佩,那些沙场之人,即使生死关头,竟依然可以不畏向前。
“退!”裴谳整理了眼前战局,如今敌军既然已经捕捉到了我军踪迹,必会派援军驰援,眼下两万大军死伤甚重,大军疲惫,与其死战必落下风。
即便速叫援军,也很难保裴昭一命。
如今之计,只有边退边等待援军,两手准备,以求万全。
这裴鼎也不知受了哪位高人指点,他所布眼线竟无一丝消息,可见此人平日里定然习惯于部署周密,聪慧警惕。
他不信其后没有后手在等待着他们。
“将后方巨石炸开!炸出个通道来!”萧珩一声令下,亲卫中立刻分出数人扑向山谷隘口处预先布置的火药。
一时间,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碎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巨石碎成多块,可并不行,依然无法通行。
退之一字,在绝对的劣势下,说出来容易,要做到却难。
裴谳将裴昭紧紧护在怀中,用一身狐裘斗篷裹住他仍在渗血的断臂之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裴昭因剧痛而不住地颤抖。
裴昭开了口,声音却气若游丝,痛楚又绝望,断断续续地响在裴谳耳边:“皇叔,棋局之上,自古有弃车保帅之法。可于此绝境,朕…朕已是这棋盘上的弃子,帅旗已易主,皇叔何必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赔上一切,不如自行离去,别再管朕了。”
“昭儿!莫要胡言!”裴谳低声厉喝,手臂却收得更紧:“陛下为君,我为臣。护佑陛下,是臣职责所在,从未有什么弃帅之说!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定要护陛下周全!”
裴昭环视四周,硝烟弥漫中,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竟恍若隔世。
“昭儿!”裴谳坚定目光和昭儿二字将裴昭唤醒,“只要昭儿活着,帅旗就在,军心民心就未必会散,裴鼎纵然狡诈,也休想名正言顺!撑下去!援军已至,未必没有一战的希望。”
“可朕…”裴昭话没说完就被裴谳一把抛在了马背之上,“已经是个废人了。”他无力地趴于马背之上,呢喃道。
裴谳却因为战火杂乱之声未曾听清楚裴昭之言,他不曾犹豫,一把将几近昏迷的裴昭稳固地护在身前,用撕下的衣襟牢牢捆紧。
“所有人听令!向西侧高处密林撤退!交替掩护!”萧珩的喊声不断响起,此令不断响在所有人耳中,一遍又一遍。
密林在高处,这意味着,会将后背生生给了敌军,因而必须要有人掩护,也就意味着后行队伍生死难料,但这无疑是保帝王的最佳战术。
裴谳不曾犹豫,好在几月骑马,他的骑术精进了不少,一声令下,踏雪就如同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他赞同萧珩之布局,巨石既然难以炸碎,那就向上闯出去!
残存的精锐立刻变换阵型,护着他们的帝王,艰难前进。
远方,长公主裴宁亦看到侧方烟火,看见了那求援军的烟火。
“吁~”裴宁勒马看向烟火方向,看向身边兵部侍郎刘甲,“所有将士全部援助?”
她未曾带兵打过仗,遇到这等问题,着实不知该如何处理。
“不错,臣之所鉴,理应全部队伍调转方向,立刻驰援!”刘甲亦是紧锁眉头,本以为敌军陷阱再不济也只会布在几条官道,主将所率两万大军定能朝着小路打其个措手不及。
若是顺利攻进京都,战火该燃在城门之前,而此时援助信号方向,无疑意味着,敌军在那小道也布了埋伏,会让两万大军恐惧的埋伏,数量不低。
刘甲汗流浃背,这分兵偷袭之策,本是他提的,因而如今小道出现埋伏,所有人的第一怀疑,必然会是他,可他又怎会蠢到如此地步,未见到叛军就临阵倒戈,那无疑是给自己的一条死路。
便是骑在马上,刘甲依然汗流浃背,为证清白,他只能在裴宁长公主,白羊王妃面前,表现出焦急与迫切援助的样子来。
然他心里却已然慌张至极,他并非是裴鼎的人,但那裴鼎的叛徒又会是谁?
他灵机一动,必然是有人通风报信,想到此计,他便安心了不少,这样见了陛下,他也算有所交代。
忽而,破风之声从其耳畔虎啸而过,他下意识捂住耳朵,疼痛这才从耳侧溢了出来。
刘甲猛然回头,只见身后箭羽纷飞,十余万大军尚且挡不住那密密麻麻的箭羽,可见敌军数量不低,若不是一箭三株,定然也有数万甚至更多。
“怎么回事!”裴宁猛得抽出腰间长剑,横在面前。
“快护王妃!”裴宁所率匈奴大军迅速靠拢,亲卫挡在其身前。
而刘甲一把长刀挥舞,脸上汗流浃背,可心里却已经冰冷,敌人显然有备而来,这天下莫不是真要易主!
那他们这些最后跟在裴昭身边之人,必然会被赶尽杀绝,以永绝后患。
刘甲之忧,亦是在场绝大部分的将士之忧,未至城门,主将不在,深陷埋伏,惊恐迅速蔓延。
倒是长公主所率匈奴大军,尽展血性,无惧追兵,呐喊之声震天动地,前方护卫军所立长盾死死护住大军,将敌军箭羽全挡在了身后。
“王妃!先退!”匈奴阿奴律将军瞬时间挡在裴宁身前,魁梧身躯将裴宁整个身形全部挡住。
汉族大军于北境所吃败仗,尚未恢复士气,如今一鼓作气正要取叛军,就遭埋伏,士气大跌,所见匈奴士气,竟也涨了些士气来。
“举圆盾!虎啸营弓弩手准备!”林姝大喝一声,调动北境大军,大军随声而动。
这不
仅仅是一场清剿叛军之战,在林姝看来,这更是北境与西洲之间的一场战役,她竟有些兴奋,这一战不仅和长久为战的敌人匈奴之军一同抗敌,更要和素以军纪严明,生死不惧之称的西洲大军为敌,新鲜的很。
林姝可不同于京都之将士那般,眼中惊恐茫然,她手持长剑,眼里尽是兴奋,她的剑竟有朝一日要触上匈奴之外的敌人,这不仅仅是新奇了,对她来说,更是挑战。
习剑之人,最怕的便是手持长剑,却无可以喂剑招之人,那便意味着,持剑之人再难有所进步。
再想到面前敌军一路烧杀抢掠,想到他们路过那些战火过后焦黑的城池之时,城内满是流民,眼见不少女孩衣不蔽体,更有老人未曾立碑,饿死在道路之上,她的长剑便是要斩这些西洲的恶人,要为那些冤死的亡魂好好申冤!
第85章 同战同往
林姝提起长剑就要向前冲去,摆出了势要与敌死战的架势。
“林将军!莫要恋战!”刘甲却在其身后言道。
“陛下那头,需有援军相救!”刘甲看向了林姝,其眼中凶狠目光猛得一滞。
林姝握紧手里长剑,她明白这兵部侍郎什么意思,如今队伍之内,京都之兵尚未平复心情,这匈奴的新兵也不值得完全信赖,刘甲是想要她去救裴昭。
林姝将那刚抽出的剑猛得放回剑鞘,随即一声大喝:“虎啸营的随我来!”
裴昭躺在踏雪马背之上,被裴谳紧紧护着,头晕眼花之际,他猛得抓住了裴谳抓着缰绳的手臂。
裴谳吓了一跳,低头看向裴昭,“陛下怎么了?”
“皇叔。”裴昭勉强起身来,仅剩的一条左臂握在了缰绳之上,“朕忽而又觉得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