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点显然不够,诚然,他们与此地地形不熟,在这陆上寻找可要更为吃力。
而且他们此行还有个任务,那便是要给这沿途守军吃一个安心的药丸。
沈歌看着身后千骑,是她失策了,这粮草一事就已经耗费了全部兵力,再分出去追赶那淮西王,怕是不可,但料想如今,她大肆分发粮草,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便能传扬出去。让那些如崔县令一般的守城之士增添不少士气。
裴昭所率近二十万大军行得要比沈歌缓慢得多
可连日来,关于淮西王的战报可不少:“淮西王距京都仅二百里”、“百里!敌军先锋已临京都!”
军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哨马往来频繁,带来的却多是让人屏息的急报。
背后,敕川的烽火亦骤然燃起。日逐王麾下大军集火猛攻,箭矢如雨,敕川守军苦苦支撑,终是力不能支。镇将薛昭在援军不至、粮草俱绝的困境下,为保全残部与一城百姓,万不得已,于城头悬起了降旗。
裴谳握着马鞭,如今前有猛虎,后有追兵,此番棋局,亦是步步杀机,然棋局,终究只是受规矩所束之局,现实之中,却会多出更多应变之法。
沿途他们同沈歌一样,偶遇灾民,皆对这淮西王怨声载道,更不乏主动入军之壮年,可见,行恶事,必然也会留恶果。
待打回京都,队伍不断壮大,同时百姓自发让道,不乏为军中送粮的,每每见此景象,裴昭不由得轻笑,这裴鼎此举无疑是反为裴昭立了威信。
甚至将其败于匈奴的败仗都掩盖了不少,毕竟他本意是想为百姓谋福利才会亲征。
可反观裴鼎,此人表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可沿途烧杀抢掠也让明眼人都看得出其真实目的。
一路以来,裴昭所率大军士气大增,沈歌也于平宁一带顺利斩获了敌军的新粮道。
此举倒是惹怒了这淮西王,连日来未有粮草进账,他便只能扩大范围抢掠百姓粮草,倒是拖延了这攻进皇城的步伐。
淮西王身边游副将暗中献策,断粮道的那批,大军人数不多,不过一队,不如先将这队蛀虫端了,一来
保住了粮道,二来,他识得此人身份,若是一朝骠骑将军死在了战场,那整个朝野都会士气大跌!
沈歌对此并非毫无防备。连日来,她下令每日更换蹲守埋伏的地点,斥候放出十里,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裴鼎竟以一辆看似匆忙逃窜、实则空空如也的粮车为饵,佯装溃败,诱得沈歌率轻骑小队紧追不舍。马蹄声碎,不知不觉间,已被引至一处幽深密林。
眼前骤然一暗,参天松柏四季常青,枝叶交错,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间寂静得可怕,方才的厮杀与风声被瞬间吞没,只余下马蹄踏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沈歌胸腔内清晰的心跳声。
沈歌猛地勒紧缰绳,战马扬蹄嘶鸣一声,多年沙场浴血她早已磨砺出了敏锐直觉。她环视四周,竟只觉得这风中似裹挟无形杀机。
太安静了,况且,这片浓密的林地,处处是可供藏身的粗壮树干,简直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沈歌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收缩队形,不再去追那粮车,刀剑出鞘,盾牌微举,结成紧密的防御圆阵,警惕地环视,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一道极细微的、来自密林之中的寒芒忽然闪过沈歌的眼眸,那看起来定是金属兵器不慎折射出的光。
“不好!”沈歌心道不好,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臂,握紧拳头,迅速向后方打出急速撤退的手势!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小队刚调转马头,蹄声才起,破空之声便已嗡鸣而至!密集的箭矢从前后左右的树干、岩石后铺天盖地而出,瞬间织成了一张大网。
“举盾!”沈歌大喝一声,此时唯有盾牌才能护住性命!
与此同时,敌人准备好点数张早已埋设好的粗绳大网也猛地从落叶之下弹起,收拢,试图将众人连人带马困死在原地。
淮西王的兵来的好快!沈歌暗自叹道。
“斩网!向西侧矮坡突围!”沈歌不过一瞬间就判断了此时形势,此时的他们只能逃,不可硬拼,而西侧那矮坡无疑是掩护身形的绝佳去处。
士兵闻令而动,盾牌瞬间层层叠加,好在反应及时,瞬间就格挡开了大部分箭矢,同时数十道刀光闪动,奋力劈砍缠绕住马蹄的网绳,好在绳网并不结实,不过几下就被劈个两半,在将他们这队人马捆住之前就分崩离析。
数十人这才松了口气,否则,若人和马皆被这绳网缠住,加上那飞来流矢,焉还能有命在!
沈歌离那西侧近了些,看得分明,西侧坡度较陡,树木杂乱,看起来,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其带领之下,刹那间,小队朝着西侧奋力冲杀,而沈歌一马当先。
数十名士兵手中武器挥舞,精准地挑开身后射来的冷箭,所有人脚上靴子猛磕马腹,几十人迅速入了那西侧密林。
好在一入这密林,形势便好转了不少,他们便可以利用密密麻麻树干躲避箭雨,同时矮坡也遮挡了他们的身形。
沈歌刻意暗示,令部下散开些许,利于逃跑,让敌人难寻马蹄踪迹,示意以哨声暗中维持联系。
可那好些追兵依然是紧咬不舍,呼喝声自后方不断逼近,终究是敌众我寡,分开逃窜虽好,可敌军追去的那一路估计就凶多吉少,要比旁的队伍承担更深的风险了!
与此同时,裴昭的中军大帐内正烛火摇曳,那烛光映照着他连日奔袭的沧桑侧脸,裴昭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不多时,一封密信,由李鸣屏息躬身呈上,裴昭展开,他目光扫过,只觉得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那字迹张狂,力透纸背,其言亦是直插其心腑:“陛下亲启:听闻陛下御驾亲征,率二十万虎贲,却进退维谷,前不能救敕川之急,后不能破京都之围,不令天下人耻笑?可叹堂堂天子,竟似傀儡,连麾下兵将尚不能如臂指使自如,这仗,还如何打得?国,将何以护?天下,将何以治?”
看到此处,裴昭指节已然捏得发白,唇角紧抿,然而,却又只见那信上笔锋陡然一转:“然,本王或可助陛下一臂之力,本王真欲助陛下握紧这兵权,因而,陛下麾下骠骑将军沈歌,其性命,我便代陛下笑纳了。”
“听闻此女不仅是陛下的骠骑骁将,更是陛下的皇婶,本王的皇弟媳?可惜,真是红颜薄命,可叹呐!”
最后那几字,仿佛带着戏谑的笑意,裴昭看完那信只觉得手指发抖,此次出征,慕容之死他尚未平息,皇婶便也?
“咔嚓”一声,裴昭剑下的檀木案几竟生生被劈出一道裂痕。
帐内李鸣骇得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出。
裴昭深吸了一口气来,思索片刻,看着手中那信,那不过是裴鼎一封信罢了,皇婶多年征战,千军丛中尚且闯过,怎会轻易死在这等人手里!
想到这里,他未曾继续读完那封信来,因为下面之词也不过全是讥讽。
不知怎的,裴昭忽而想起裴谳那张脸来,若是皇叔见到此信中内容会做何反应?
可裴昭不敢去想,他心知皇叔与皇婶虽相处时间不久,但情谊却深,若是被皇叔撞见,估计他亦会颓唐多日,同他那时一样影响了士气。
想罢,裴昭将那密信塞进了正焚的香炉之内,香炉滚滚燃起,将那纸条烧个粉碎。
这消息便只能放在他的肚子里,烂掉也好,断不能在此时影响了旁人啊。
追兵的眼力亦是极好的,这裴鼎派来的大部队的追兵追的正是沈歌所率这十人一路,沈歌紧锁眉头,身后冷箭未曾断过,便是她在这密林之内横冲直撞,拐的七扭八歪,这敌人依旧是紧追不舍!
沈歌连日来的辛苦,已经十分疲惫,如今剧烈的骑马挥刀,只觉得头晕眼花。
第82章 险中求胜
裴谳亦握着那封密信,信上所言,亦字字让他惊恐,淮西王派五千轻骑南下。
他低着头目光凝在那一小行字上,久久未动,半晌,他猛地握紧拳头,那纸张竟被他硬生生攥碎在手心。
正值午时,日光正烈,泼洒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直面那阳光,那光线过于明亮,几乎刺目,让他恍惚了一瞬,不知为何,他觉得那明媚太阳竟像极了沈歌的笑容。
因为只要她一笑,周遭所有的阴霾仿佛都能被驱散,连最沉重的心事也能被悄然融化。
若这眼前的日光可以化作实物,捎去几分他的担忧,捎去他心里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那便好了。
只盼着他的那位将军可以同往次一样,化险为夷,斩断一切荆棘。
沈歌这边的追兵紧咬不舍,数百人呼喝声自后方不断逼近,她这十余人眼看就要被追上。
眼看就要出了密林,没了这密林庇护,沈歌也没什么把握能带着这十几人平安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