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歌第一次见到长公主。
她高坐于马背之上,一身绛红色匈奴骑装，皮革紧束，眼见身形历经风沙却仍旧挺拔。
九年漠北的风与沙,竟未磨去她一身贵气，那一双眼眸更是特别，只有见过最辽阔的草原、最残酷的风雪、最寂寥的长夜后，才能淬炼出这般神采，沉郁又锐利。
长公主的一头长发并未完全遵循匈奴习俗编结，而是汉式的样式，连夜奔途，额间几缕发丝被风吹散。
远远看去，依然可见美人迟暮,然风韵岂止犹存。立于马上,在长公主身后万数匈奴兵的衬托之下，竟更为其添了一丝帝王之气。
“昭儿？”裴宁见了裴昭出了帐子，呢喃了一声,上次见到这新帝,其还只是一乳臭未干的稚子，太子之位尚且不稳,如今见他,那稚子竟然长成了如今模样，还在多方势力帮扶之下成了一代帝王。
“陛下。”裴昭离得近了,长公主赶紧下了马，行了一个匈奴礼,她右手抚上左肩，深深俯首，宽阔的袍袖随之垂落,微微颔首，而后抬起头来，这个动作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与敬仰。
裴谳皱皱眉头，看到曾经的长公主未行汉式礼仪，而是匈奴礼仪，总觉得不太适应。
“皇姑母快快请起。”裴昭见到这浩荡的五万大军，强压住那如释重负的嘴角，“塞外九年，真是辛苦姑母了。”
裴昭四处望望，未找到想见之人，便急忙发了问：“怎不见白羊王？”
听闻这几字，裴宁脸上的笑猛得收了起来，因她这五万大军着实并非顺利求得，因而，自然不见她丈夫。
九年，裴宁未曾因嫁入草原而自怨自弃，她凭借多年学问，无意间为白羊王化解了一次草原粮食危机，更是有意无意地将汉式优良制度潜移默化地推而广之，久而久之，她在部族中德高望重，在白羊部，她裴宁被称为连接胡汉的明月，连那位眼高手低白羊王亦对她尊而敬之。
除了情爱一事，可以说，她在草原之地，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权柄，还是心腹，更有属于汉室公主的那份尊严，没错，她初来此地时，一朝公主，想要的竟只剩下这尊严二字。
若她未曾无意间解了那次危机，若她来到这荒凉大漠，只知道撒泼打滚，跪地求饶，她大概只会成为白羊王帐中众多妻妾里并不起眼的一个，如同草原上被圈养的牛羊。
她初来草原就无比清楚白羊王只会贪婪于她年轻貌美的一时欢愉，当她颜色衰败，恩宠不再，便会迅速湮没在层出不穷的新宠之后，成为一个被玩得腻了、就丢在一旁、再也想不起来的废人。
因而，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废人，她不会为汉室丢脸！
还记得初时，白羊王也不过将她视为一个消遣玩乐的舞姬，她那双手日夜弹着筝，时常血肉模糊，连伤口都没有愈合的时候，才刚愈合，就又裂开，这只是为了满足白羊王那份虚荣心，这苏鲁锭竟要让来王帐的每个人都听到他所娶的这位名满京都的公主的天籁琴音。
他便叫她一直弹琴，弹到血肉模糊也不能停下……
可不过两年后，她便能与他平起平坐，凡是白羊王所有，她一汉室公主也会有一份，这些并不是她平白得到的，是她指甲的血肉，是床底间的屈辱，是她装作不见，忍受着那些胡人嘲骂，才得来的！
她一个在京都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主，何尝没想过就在这北境之地一了百了，何尝就没想过某夜里就这样趁着那苏鲁锭混混沌沌之时和身边那个肥腻蠢货同归于尽！
可那不够，那不是她裴宁所要的，便是身上屈辱也好，便是漫天嘲讽也罢，她亦要在那贫瘠之地要活着、笑着！
她面上向那苏鲁锭示弱，言其在那京都亦是个不得宠的，唯有王上能护佑于她，她为其献舞，竭力在其身边获得了信任。而后更用其多年于太傅那学来的治理之策立足。
九年，他人的弹指一瞬，却仿佛是她这个汉室公主的千年万年。
饶是如此，这草原之王与生俱来的野心也不是她这么个外来的公主可以压制得了的。
自苏鲁锭那日听闻这小皇帝裴昭败于浑邪王，听闻其二十万大军死伤无数，听闻西洲藩王起兵，便是他骨子里再胆小如鼠也坐不住了，局势正逢浑邪，日逐两王疲惫，加上西洲藩王螳螂在前，帝国风雨飘摇之际，白羊王脑子一动，这天下之主，岂不是就是他这只黄雀的了。
这白羊王当下便召来心腹，于王帐中密议，“汉人皇帝自顾不暇，边关空虚，正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良机！”
白羊王决心趁此千载难逢的时机，起兵南下，便是得不到皇位，也要谋夺几个富庶的边关诸城。
白羊王竟信任到将此消息丝毫未避讳自己。裴宁沉默不语，她悄然立于帐内，听着丈夫慷慨激昂的话语，可来自冬季的寒意却从脚到头蔓延开来。
她的日日阿谀奉承，软言软语，对汉室的贬低之语这苏鲁锭竟都当了真。
可她与他所惦念的不是一样东西，她并不惦念那开疆拓土的荣耀，而是铁蹄过处，生灵涂炭，若边关烽火重燃，那她多年来悉心维系的白羊一族与汉室和平之势将彻底崩塌。
于是，就在白羊王点齐兵马，即将出征的前夜，她逼不得已，利用多年来在部族中积累的声望与暗中布置的人手，召集了部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贵人和千夫长，愤世嫉俗地言道：“王爷此举，是要用全族人的鲜血，染红他一个人的野心！”
紧接着，她更是做了一件震惊所有族人的事。
白日里，当白羊王在全军面前举起战刀，欲做战前鼓舞时，裴宁一身戎装，未佩刀剑，径直走到了万千兵马之前，走到了她多年丈夫的马前。
“王上，”裴宁未曾畏惧白羊王眼中那淬着火的眼神，“请再看一眼你身后的勇士，再看一眼我们如今的草原。你今日若执意南下，带走的将是他们的性命，换来的将是永世的战火与仇恨收场。我既是你的夫人，亦是汉家的公主，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铸下大错，陷两族于不义绝
境！”
说罢，她更是不知哪来的一份勇气，猛地转身，面向万千兵士，高声道：“勇士们！你们是愿意追随王上，征战沙场，生死未卜，换来妻离子散，部落覆灭，还是愿意停下脚步，同强大而繁荣的汉室一起守护我们的草原？”
白羊王自然是又惊又怒，厉喝下令将她拿下。然而，万幸那些已被她昨夜说服的老贵人与将领们纷纷出声，士兵们也迟疑着不肯上前，场面一时僵持。
裴宁看准时机，让她预先布置好的忠心卫兵迅速上前，瞬间控制了措手不及的白羊王，卸下了他的兵符和战刀。
“为顾全大局，暂夺王上兵权！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她高举兵符，声音铿锵，不容置疑，“所有兵马，各归其位，无我命令，不得妄动！”
堂堂北境白羊王竟被一来自汉室的妻子夺去了兵权，可笑，又活该。
这白羊王不知，他如今不过是被裴宁这个蛀虫蛀了九年的空壳，只留个树皮，自然是一推就倒。
沈歌远远望着，裴宁的背影挺拔如松，她不知旁人是否有看到，但是她看到了她方才行礼之时腕子上的疤，也看到了她脖颈处的勒痕。
若是此五万大军是白羊王同长公主一起带出的那还无妨，可是偏偏是由长公主一人带出。
裴昭这问题一出，沈歌轻皱眉头，进而裴谳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神中明白了些什么。
只见长公主裴宁从束带里掏出腰间兵符来，她如今手握的这五万大军不是跪求来的，而是从她丈夫手中夺来的，她自然骄傲，她见到裴昭，更是觉得亲切无比。
“白羊王欲起兵造反，现已被镇压，现下白羊部五万大军，皆听候陛下差遣。”
裴昭颤抖着接过那道兵符来，这短短几字，竟也让他这小皇帝震惊。
嫁入这贫瘠北境九年的长公主，不该是对这汉室心怀怨恨吗？不该是对于他这个傀儡皇帝嗤之以鼻吗？不该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蠢货，九年都未曾收复失地吗？
可这样一个形单影只的女子，竟在北境，以一己之力，撬动了白羊王庭的权柄，竟能镇压白羊王反叛！
这兵符沉重，他受之，更觉得有愧。
只见那双递来兵符的手，再也没有那等公主的娇贵，只余一手的老茧和疤痕。
他亦不是看不出，裴宁身后，那几位将领眼中对其爱慕敬仰之意。
“朕，定当不负皇姑母援兵之恩，雪中送炭之谊！”裴昭紧皱眉头，他高声言道：“此战，朕定痛定思痛，重整旗鼓，收复山河，让那西洲藩王心服口服！”
第78章 以战养战
这五万大军着实给全军上下带来了不少信心,不止是裴昭，便是每个兵士都因此增添了不少反击这西洲藩王的勇气。
沈歌照例率五千精兵先行去断粮道，临行前她没忍住遥遥望了眼裴谳,只见裴谳眼神中全是不舍，她也下意识撩拨了下裴谳给她编的辫子，但不过一瞬，她就收了那不舍神情，只是微笑着和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