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一怔,忽而想起那日,听闻昭华郡主的话后和裴谳分居之事。
“嗯。”她随口答了一句。
但想到那人那日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她看到那清秀面庞之人倒在自己怀里,胸口血流如注,好似,就将那些事放在了脑后。
当她回到二人大帐时,一股淡淡伤药味道入了她的鼻息,那一战,移山牺牲,填海重伤还在伤兵营里修养,如今裴谳身边连个伺候的都没有了。
裴谳听见帘子被掀开的声音,回过头来,见是沈歌,赶紧慌乱披好了一身长袍。
“慌什么?”沈歌走了过去,一把就掀开了裴谳刚披好的衣服。“什么我没见过?”
这话未免太糙了些,惹得裴谳轻皱眉头。
“殿下怎么不叫个太医来看?”沈歌看着裴谳那将药都抹偏了的背上伤口,有些责怪的说道。
“此战重伤者众,我这不过是些小伤,怎敢再劳烦太医。”
“忍着点。”沈歌轻声言道,话音未落,食指沾满了伤药就按在裴谳背上。
这一下直让裴谳的好字憋在了嘴里,只留下一声闷哼。
沈歌注意到那人的背影猛地一颤,连带着她的手也抖了一下。
她立即语气自然地引了个话头,声音放轻几分:“刚听新竹说,西洲那位……似乎起了反心?”
裴谳闻言,叹了口气,他早就收到风声,说裴鼎在西洲招兵买马、私铸兵器,其心昭然若揭。早在这风声之前,他亦算到了,裴鼎素来有那枭雄之心,与内阁勾连,如今有此举也没什么意外的。
裴谳无奈说道:“如今,陛下式微,朝中无人主持大局,裴鼎选择此时,并不意外。”
沈歌仔细地将药膏涂匀,指尖下的肌肤微微发烫,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垂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藩王手握重兵,终究是朝廷心腹大患。”语毕,她将裴谳的衣衫轻轻拉上,掩住他轻颤的身躯。
“殿下。”她忽然唤道,将药罐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微一声磕碰。
裴谳正低头系着衣带,闻声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她,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
沈歌迎着他的视线,犹豫一
秒,开了口:“西洲既反,殿下呢?可曾有过同样的心思?”她稍作停顿,便继续说了下去:“即便京中规矩食不过三,着实无趣得紧,可那权柄,难道就该落在裴鼎那般长于西洲的鲁莽暴戾之人手中?依我看,殿下……”
话音未落,裴谳的手赶紧掩上了她的唇。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方才手中药膏的清苦气息。
“慎言。”他惊恐地看着面前女子那双闪着光的眼眸,窗外风声簌簌,衬得屋内一片死寂,仿佛连帐中烛火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摇曳。
沈歌拿去那堵住自己嘴巴的手,语气坚定,继续言道:“我手中虎符虽无,然将军威慑仍在,如今陛下率大军吃了败仗,我一声令下,麾下众将士,亦皆可跟随于我!”
“我亦是个草莽之人,对那权术种种没什么兴趣,可殿下不同!”
沈歌看向裴谳,见他低头未曾言语,继续说道:“殿下论起谋略大志,何曾输给……”
“阿沈,莫要再说下去了。”裴谳冰凉的手再次覆上了沈歌嘴唇,他语气微怒,“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
“如今,殿下寒毒那等威胁已除,还有何惧?”沈歌不解问道。
沈歌看向裴谳,她能有此图谋,也非是一朝一夕,若是裴谳称帝,断不会做出这等率领二十万大军亲征却未曾算好了那民兵后备粮草之事!他亦不会执意去攻那不知深浅的浑邪王!
她已经眼见那小皇帝根本不配那帝位,便是她都见了,那小皇帝身边的那宦官都在图谋。
“殿下来时说过,要做我的谋士,做我的手中之刃,殿下那话,大概是要哄我出兵,帮殿下抓来那巫女。”
沈歌抬眼,就见裴谳急急开口:“初时是,但我第二次同阿沈说时却不是!”
沈歌摇了摇头,轻笑笑:“此事便已经过去了,我今日是想说,若殿下想要,我亦可做殿下手中之刃,平藩王,战匈奴,辅殿下登上那龙位!”
帐中良久沉寂,沈歌眼睁睁看着裴谳眼中惊讶与不可置信的神态,她只道他是被那三纲五常束缚已久,只道他是高风亮节不肯做这等谋逆之事。
可沈歌不知,裴谳紧皱眉头看着面前的女将,无数言语都堵在嗓子里,他震惊于沈歌敢为他做到此地,但又无法说出口来,他实在是不想污了那帝位。
“昭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要我反,我做不这等事来,皇权落于谁手,皆看天命,裴某万不想要。”
沈歌愣住,她没有兄弟姐妹,便是叔侄也都死的死,断的断,倒是她忽略了裴谳与裴昭之间的叔侄之情。
她既然已经话至于此,裴谳依然拒绝,她便不也再劝了。
“殿下既无此意,那我便继续为陛下平藩王,灭匈奴。”沈歌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厚茧子,她何尝未想过自己此生是否太无趣了些,生死杀戮亦皆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但皇位于她,属实没有骠骑将军之位于她更有意义,若是父将在世,也定愿看她成为了平匈奴的大将,而绝非玩弄权柄的谋士帝王。
也决计不会想要看到沈家出个逆党污了名声。
可于此时之际,皇位摇摇欲坠之际,此时裴谳却拒绝称帝,她不知怎的,竟有些为他可惜。
她都愿为此人破戒,奈何此人却真是不愿称帝,也许这些文人终究是比她这武将考虑的更多吧。
“年关将至,风雨欲来。”裴谳摩擦着小几上他刚涂的伤药,“裴某惟愿景和九年,少生杀戮,帝位安稳,万民福祉安康。”
沈歌看着裴谳那张不染尘埃的侧脸,低下了头来。
“我与殿下竟也能有同样的愿望。”沈歌笑笑,“今年之战繁多,还真有些疲了,只愿景和九年,匈奴和那藩王能少生些事端才好。”
裴昭独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摩挲着掌中那沉甸甸的龙印。冰冷的玉石已被焐得微温,繁复的刻痕反复摩擦在他的指腹,一如这帝位之重、朝堂之深。
御座高悬,殿下宫室空旷,烛火摇曳将他孤瘦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更显寂寥。李太监近前,为蟠龙香炉添上一柱新香。
香炉里刚燃尽的那条纸已经化成了灰烬,可字还印在他脑里。
这皇权帝位,他便想要得到吗?他八岁登基,也不过是多方权柄的筹谋罢了,好不容易等到连皇叔都自弃了权柄,等到了他收了北境这块虎符,他何事做错了?
错的是他如今这场仗的急躁冒进,错的是他对于这傀儡之身急于摆脱吗?他此时不打,难道要等到北境骠骑将军名声更胜再打?等到他这位皇叔身体全好了,握着北境大兵攻进京都去再打吗!
“李鸣,朕记得朕出征之前,你同朕说过,朕此战必胜?”
李鸣听闻此言,夹着那嗓子哀嚎了两声,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陛下,这战场之上,变幻莫测,奴家也不是那能预测天下的国师。”
裴昭俯视着下方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冰冷:“那你再说说,朕为何输了?”
这李太监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他伏在地上,眼珠惊慌地转动,片刻才颤声道:“陛下…此战,此战乃是天时地利未合之过,非战之罪啊……”
“天时?地利?”裴昭站起身来,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冷笑了一声:“朕啊,是败在粮草调度不力,败在轻敌冒进,败在这庙堂算计竟抵不过前线一场风雪!你看得明白,却只会用这等虚言来搪塞朕?”
话音未落,一双玄色厚底龙纹靴已停在了李鸣眼前。下一刻,裴昭的脚毫不犹豫地踩上了他那只紧紧按在地面上的手。
骨骼承受重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李鸣猝不及防,痛得浑身剧烈一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惨叫出声,唯有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身子止不住的抖着。
他只能将额头更深地抵住地面:“陛…陛下恕罪…奴才愚钝…奴才愚钝啊!”
裴昭踩着那手就仿佛只是在碾碎一只无关紧要的虫蚁。
他并非看不清这李鸣的心思,也不是看不见李鸣背后是谁,皇叔来北境前与他说自己莫要太信此人,说他要提防内阁,他未曾当做过耳旁风。
可这人在他耳旁奉承,在他身边将他夸得天花乱坠,这人比起那群后宫妃嫔更知道他喜爱什么香,喜爱什么吃食,喜爱什么时辰做什么事……
呵,真可笑啊,他竟就这般在此人身上找到了些当皇帝的威严来,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闻不能言的木偶,不再是那个做什么都有人反对的憋屈皇帝。
“西洲藩王裴鼎,招兵买马,现已兵行京都。”
可那纸条字眼,直让他心里头疼。
第75章 回京平叛
他这皇位,为何这么多人争破了头想要?若是真能随手丢开,给他们倒也清净,裴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