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目光直视着林外那片开阔的雪原,此时,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暴露整个部队的位置。
突然,远处传来了马蹄踏雪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急促而杂乱。沈歌微微抬手,所有士兵立刻压低了身形,手指不约而同地搭上了弓弦,剑拔弩张,等待号令。
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歌透过枯树的间隙,已经能看到一队骑兵正快速接近这片树林,队形散乱,马匹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骑兵所穿战甲眼熟的很。
是敌军的先锋斥候!
沈歌紧皱眉头,他们要撑到斥候确保无忧回报才行,如今只盼望着,这些斥候也能被成功瞒过,不要进入密林才好。
随大军一起趴在雪地里的裴昭与裴谳亦在屏气凝神,亦不敢出声,观察着此时动静。
却见那匈奴斥候并未直接离去,来到此地,十几人全部停住了马,一领头的竟直接指向了沈歌他们藏身的密林。
一瞬间所有兵士都绷紧了身子,生怕因为自己暴露了整个队伍。
然而,这些斥候似乎不找到些什么便不会罢休,虽然夜色中的密林只有眼前的风吹草动,然而他们依然搜的仔细。
眼见敌军先锋斥候越来越近,沈歌握着刀的手竟冒了冷汗,心中亦暗道,恐怕她此计是要落空!
可却眼见着沈歌面前,一士兵离那斥候只有三米,斥候再走几步便要发现其踪迹!
“杀!”
身后猛然传来裴谳的声音,沈歌回头,不解看向他,但既然杀令已下,便再无反悔余地。
“莫伤马匹!”裴谳又赶紧补了一句。
离那些斥候近些的士兵猛得跃起,手中尖刀直指斥候心口命门,四处惨叫声迭起,又消失。
十几名斥候顷刻间就被杀得一个不剩。
“这下可糟了!”沈歌叹了口气,如今大军怕是只能放弃此地,继续逃命去了。
斥候已至,想必大军亦离此地不远,日逐王大军虎视眈眈,马匹健硕,他们如今却大军中人疲马劳,想必莫说敕川,便是莫到了那鹰愁峡谷就会被追上!
“没有糟。”裴谳沉稳开口,他走到那些斥候的尸体旁,迅速扫过周围。
随即,他抬手点向人群:“你,你,还有你……”他的手指在军士中精准地挑出五名将士。
“立刻脱下他们的衣甲,穿戴整齐!”裴谳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换上他们的坐骑,扮作这支斥候小队,反向迎近日逐王的大军。”
沈歌看了裴谳一眼,是了,这日逐王没想到的法子竟让裴谳想到了,这日逐王总不可能记得他每位斥候的样貌,加之夜色掩护,假的斥候小队,说不定还真能骗得那日逐王信任。
只见被选中的士卒毫不迟疑,立即穿上了日逐王大军的皮铠。
裴谳继续言道:“你们不必接近,只需制造恐慌。远远便喊,就说出逃的大军主力并未南下,而是转向东南,正欲强渡冰封的嵋海河
。“务必令他们相信自己追错了方向。”
但,沈歌突然紧皱眉头,她阻止了那五人出发的步伐:“不对,斥候与大军之间皆有暗号,只是仿照容貌远远不行!”
裴谳亦是皱起眉头,俯身在那些尸体上寻找,若是口令的话,那还真是糟了,只盼望着斥候和大军之间有些类似于虎符的令牌才好。
眼见裴谳此举,众兵也皆跟着翻找。
不多时,裴谳目光猛得落在那匈奴斥候头领尸身的颈间,只见他颈间竟露出一条红绳来,他拽动红绳,下边绑着的是一枚苍白的哨子,那是北境特有的骨哨。
“搜!”他低喝一声:“查看所有尸身,看是否都有此物!”
“大人,果真都有!”一名老兵抬起头,语气里也带着惊讶,将手中另一枚骨哨呈上。
裴谳攥紧两枚骨哨,一斥候身上有此物并非奇特,但所有斥候身上都有,正说明了此物绝非寻常饰物,
沈歌亦盯着那骨哨欣喜异常:“将骨哨带上,传信前,吹响骨哨!连吹三声!”
“此物绝非寻常饰品,必是匈奴人互通身份的凭证!他们既以猎鹰传讯,惯以三声为号,这骨哨之声,想必也是如此!”沈歌最后扫视一遍,确认再无破绽,略微高声喊道:“走吧,万事小心。”
“出发!”假的斥候小队立刻出发,逆着大军本该逃亡的路线,毅然决然地向着追兵来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雪幕之中。
裴谳则转身面对剩余大军:“全军听令!改变方向,继续朝南疾行!”
“你是怕若那三声我猜测不对吧?”沈歌走在裴谳身旁,轻声言道。裴谳如此急切催促大军前行,定然是如此,若是斥候暴露,大军再待在此处,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我若是那日逐王,恨不得日日换个哨号才好。”裴谳紧皱眉头,“哨子为信,实在是高明之举。”
沈歌亦是策马疾行,“驾!”
大军亦是整装飞快,每个人都策马疾行,生怕拖累了大军。
也许是日逐王终究未能算到裴谳这更胜一筹的筹谋,也许是那十五名死士扮作的斥候身形样貌当真毫无破绽,又或是这支濒临绝境的军队在生死之间的求生本能下,爆发出不逊于匈奴铁骑的速度。
他们竟真的甩开了追兵!
当第一缕朝阳将天染成一道金色之时,他们在远处可见敕川城门的轮廓。
余下残军不顾着体力耗尽,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早已力竭的士卒竟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一股气力,纷纷向着那座远处城池冲刺。
城头之上,守军亦是早已望见了这支疾驰而来的队伍。一面巨大的金色龙旗奋力竖起,迎着朔风猎猎作响,在金色的晨光中疯狂舞动,召唤着那群归家的子弟。
沉重的城门伴随着绞盘发出的巨大轰鸣,缓缓洞开。奔逃几夜的将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城门。
每一张沾着冰雪的疲惫脸庞上几乎均有冻伤,裂痕。然而他们脸上却在笑,是如同晨光一般的微笑,他们回来了!
在这轮初升的朝阳之下,终于回到了暂时安宁之地,不用再担忧突如其来的风雪阻碍了粮道,不用再担忧随时随地就会出现的敌军绕道偷袭,亦不用被那些风雪吹裂脸庞,吹透一身铠甲……
“总算回来了。”沈歌在踏入城门那一瞬感慨一句,她回身看向同样踏入城门的裴谳。
不知为何,她竟在那一刻有种归家之感,明明敕川并非是她的家,她的将军府在朔野才对。
“你我所在之地,便有个如同寻常百姓一般的家在……”
沈歌忽而想起裴谳那日所言,皲裂的手里紧握着缰绳,初时听闻此言,未曾有什么实感,如今却竟真觉得如此。
“云郎。”她故意行在他身后,轻声唤了一句。
裴谳环视四周的兵士,有些羞涩地握紧缰绳转头,看向沈歌。
只见沈歌对他笑了笑,晨光之下,那笑容仿佛可以融了所有冰雪,他便亦回了个笑。
不知为何,沈歌就想在此刻看着他笑,所以才唤他乳名。
此行伤亡惨重,大军疲惫,本是五倍于敌军的碾压之战却成了以多输少的屈辱之战。
哪怕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她都并未真的开心过,直到看到裴谳这笑,她才觉得,回了敕川也是件好事,至少,她保住了一人。
沈歌身上的伤口在征战时都未来得及仔细清理,新竹为她小心翼翼地撕下那些已经血迹干涸但却肮脏的绷带来,只看见下面伤口有的竟然还未愈合,甚至化了脓来。
新竹紧皱眉头,拿着金疮药的手颤抖着,有些不敢触上那皲裂的肌肤,连带着声音里都发着颤:“将军,此行可当真是辛苦得紧!”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沈歌受伤,可新竹依然被震撼到了,她不忍直视沈歌背后那道伤口,可能是战事紧急的缘故吧,伤口的线很粗,被缝得也不是很好看,宛若一条巨大的蜈蚣攀爬在背上似的,歪歪斜斜,伤口肿胀,显然也是未曾精心照料过的。
“殿下都没帮将军看看这些伤吗!”新竹小心翼翼地涂着,眼里已然落下了几滴心疼的泪水。“怎么林将军也没帮将军涂涂药?”
“将军不如下次行军便带着我吧!”新竹边涂着药边说。
“战场哪是儿戏,你也见了我此行有多凶险,便是我精心绸缪的三千精锐也只余近百!”沈歌叹了口气,因为疼痛而咬紧牙关,外面寒凉,还不觉得如此疼,进了暖和的地方,反而更疼了。
“何况,他们伤得也不比我轻。”沈歌回想起裴谳那一箭来,“快些给我涂吧,涂好了我去殿下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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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帝位所属
“将军不生殿下的气了?”新竹轻笑,本是分房而居的两人,如今沈歌竟然主动关心起裴谳来了,可真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