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死罪,孤军深入漠北腹地追剿残敌,遇暴雪,归路断,绝粮尽,战马已屠尽,将士以雪充饥,胡骑游弋在外如群狼环伺,臣力竭,恐辜负圣恩,所部三百二十七人皆忠勇,望陛下能还其骸骨回京都。”
近百封信件里,裴谳初时只是微微透过其内言语,窥见了北境新上任的女将风姿,而他明明比她年长了六岁,却不如她半分英勇。
后裴谳于那些战报中见其吃了败绩,见其重伤流血,见其副将中将阵亡,见其于腹地遇险,裴谳竟也跟着痛心疾首起来。
北境之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男子从军尚且要千方百计托着自家关系不去北境参军,多么可笑,多少天下男儿尚且比不过一女子。
裴谳细嗅着那枚旗子,容颜终老,琴棋也不过是玩乐之物,怎比得上有一女子几刀就斩断了尊卑之道,于苦寒之地做出了这更胜男子的功绩来得有趣。
他知其不配拥有这样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他从来都深知,沈歌该飞在她的战场之上,却不是被囚于金丝所筑的笼内。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情难自禁。他不管她是个什么模样,也不在乎她性情如何,他只是窥见其魂灵之内的勇气,向往之,又深深慕之……
裴谳闭目,将那旗子放于唇前,回想起那夜,他假醉的那夜,沈歌柔软又温热的唇猛然落于他嘴唇之上,他没忍住,轻回了的那一下。
其实那夜他没睡,他曾轻将手臂放于其腰上轻搂着她,就那般清醒地过了一夜。
那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他体内不光流着她最厌恶的血脉,他还步步算计,深深筹谋,令人恶心。
裴谳未曾想过那所谓致死之毒真能从其体内清掉,于是他便大胆起来,她进一步,他便想要进一百步,便是留于其侧的那位诸葛军师,他也开始嫉妒。
他故意在她面前提及幺娘,他故意看她反应,见她失落,他就浑身不舒服。
于是,他便故意抚其脸颊,抚其衣领,他甚至想吻吻她那垂下的额头,却也只敢轻揉其发丝。
自小就是,也许是遗传了他那位娘亲,只要是他想得到之物,就没有得不到的,原是因为他会比旁人多筹谋一百步。
可于她,他深怕自己筹谋过多,惹其厌恶,却又忍不住筹谋……
无人能在死亡的威胁下淡定自若,训练场上逐渐安静下来,敕川的兵没见过这等架势的将领,便是薛昭也不敢如此真用箭羽来威胁他们。
所有人都看着战马之上的沈歌,沈歌目光冰冷,犹如扫过了一群废物。
“荀佩刃!”沈歌大喝一声。
“末将在!”荀佩刃知道听这声音,沈歌的怒火已经到了顶点,立刻下马上前,躬身待命。
“清点!”沈歌的指令简洁有力,“朔野军,参与斗殴者,出列!敕川军,参与斗殴者,出列!重伤者,抬下去救治。轻伤者,原地待命!率先动手者,给我揪出来!”
朔野亲卫队立马开始执行,很快,两拨参与斗殴的士兵被分别点出,跪在了场地中央。朔野军人数略少,但个个带伤,眼神狠厉,敕川军人多些,不少人低着头,不敢看沈歌。
荀佩刃又亲自带着几个亲兵,很快从朔野军这边拖出了一个满脸是血、眼神依旧凶狠的年轻士兵,正是那个最先用弓臂砸向敕川兵的士兵。从敕川军那边,也揪出了那个最先开口侮辱旧弓、挑衅最甚的。
沈歌目光落在那把被年轻士兵紧紧抱在怀里、弓臂上沾染了血迹的旧弓上。那弓木纹斑驳,弦已松弛,她心中怒火翻腾,但神色却愈发冰冷。
“此二人!”沈歌的声音响彻全场,“藐视军纪,聚众斗殴,重伤同袍,罪无可赦!”
她目光转向荀佩刃,一字一顿,下达死令:“朔野军率先动手者,杖八十!由你亲自监刑!就在此地,当着两军将士的面,打!”
“敕川军率先挑衅者,煽风点火,辱及袍泽功勋,杖八十!由敕川军带兵校尉,亲自监刑!就在此地,当着两军将士的面,打!”
“其余参与斗殴者,无论朔野敕川,一律杖责四十!由各自上官执行!”
“所有伤者,医药自理!所有损毁武器,照价赔偿!从尔等军饷中扣除!”
判决一出,全场死寂,杖八十!这几乎是往死里打!杖四十也足以让人皮开肉绽,数日难以下床!
朔野军这边,众人脸色煞白,尤其是抱着弓的士兵,眼中充满了不甘,但无人敢出声求情。沈歌的怒火,他们已经感受到了,他们将军向来说一不二,也都知晓。
敕川军那边更是噤若寒蝉,可还是有人忍不住了,“将军!末将……”敕川军的带兵校尉脸色长了嘴。
“嗯?”沈歌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只见那校尉颤颤巍巍地说了出口,“将军,要不要等薛将军来再决断?”
“我为骠骑将军!位原高于薛镇将!所下之令也高于他!我需等他来?”沈歌冷哼一声,“你们今日犯了军规!若不严惩,日后是想把力气都留给自己人,在战场上被敌军杀了片甲不留吗!”
“执行!”沈歌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遵命!”荀佩刃也再无迟疑,猛地一挥手:“行刑队!准备刑杖!”
凄厉的惨叫在训练场上空回荡。每一棍落下,都敲打在了跪伏着的每一个士兵的心上。朔野兵看着自己的兄弟受刑,拳头紧握,牙关紧咬。敕川兵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再不敢有半分傲气。
沈歌端坐马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惨烈景象,可无人在意她那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等低级错误,本不该现于北境军队里才
对!
八十军棍打完,那两个罪魁祸首早已昏死过去,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看起来惨烈得很,已然生死不明。
行刑队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对其余参与斗殴者执行杖刑。训练场上,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和此起彼伏的呻吟。
刑毕,能明显见到众士兵脸上已经没了初来时那等血性,沈歌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目光停在了跪着的朔野大军那侧,她开口,声音干脆,“想要赢得尊重,就用你们的军功,用你们在战场上的本事去挣!而不是在训练场上,对着自己人挥拳头!”
这话她是说给朔野大军听的,并非她不公,不去重重惩戒嘲讽他们之人,而是朔野大军亦有错!
说完,她的目光又转向敕川军,声音陡然拔高,“至于你们!敕川的精锐?今日尔等的表现,配得上精锐二字吗?配得上你们身上的精铁甲胄吗?袍泽相残,是为军中大忌!再让本将看到一次……”
沈歌故意顿住了几秒,让他们牢牢记得此言,“无论朔野敕川,无论官职大小,有一个算一个,给我记住了!在我这里,军法无情,定斩不饶!”
“都听清楚了?”荀佩刃在沈歌身边替她喊了一句。
“听清楚了!”全场数千士兵,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无论是朔野还是敕川,声音里都多少带着些恐惧和敬畏,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久久回荡。
听闻此言,沈歌轻拽了拽长歌的缰绳,长歌会意,载着她决绝的身影,冲出了训练场。
第42章 战前考验“殿下!看招!”
沈歌还未到账前,没想到斥候所报就先其一步,将沈歌拦在了道上。
“启禀将军,已探到日逐王大军整军待发,现已往敕川方向来了。”
沈歌甚至没忍住嘴角的笑意,可在斥候眼里,却只看到他家将军似笑非笑,一脸邪气,忍不住后背都冒出了寒气来。
“知道了。”沈歌听闻后驾上长歌就开始狂奔。
“裴谳!”沈歌撩起帐帘来,丝毫没注意到口中称呼。
“嗯?”
只看裴谳还坐在她离开时他坐的位置之上,正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沈歌也笑得开怀,她兴奋言道:“这狗贼果真狗急跳墙了!现下已经备兵来攻!”
但见裴谳却轻摇了摇头,“那将军岂不是又要去战场了,有何欢喜的?”
沈歌瞥见裴谳身前那摆得整整齐齐的沙盘,“我是欢喜这狗贼上了钩,眼下计划可行,我军必胜!”
想不到虽然这内鬼实在非她所料,倒也因祸得福了,日逐王如今被迫出山,她这边的大军数量可要比黑头山大军多得多!此战优势巨大!
“就按殿下这阵法来!”
裴谳却皱了皱眉,“我虽读了几本兵法,可于行军打仗,经验不足将军千分之一,这几阵当真可行?”
沈歌手指轻点那阵法,“自然,偃月合围,雁行群攻,殿下摆的很好。”说着沈歌又笑了笑,“只不过殿下所摆太齐整了,我们一般就摆个大概,真打起来也不会站这么齐整的。”
“我这就去安排,这次让林姝歇歇,让赵凛城先去,让这偃月阵法先布!”沈歌指了指那鹰愁峡谷之地,“于谷地埋伏,让他们先吃个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