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招只能用一次。”诸葛瑾摇了摇头,“提前撤离,有一个前提,是要确保军内没有任何内鬼知情。”
沈歌平静地望向诸葛瑾,原来诸葛瑾也已经怀疑了,这才对,若是诸葛瑾今日没有和她讨论过内鬼一事,就恰好说明了他的动机不纯。
“朔野是怎么混进了匈奴的死士,此事交给你来查。”沈歌的手指轻点桌面,如今她可信之人可不多。
昨日之事,必是极其了解她和林姝脾性的人才能做得出的,此人十分清楚,若百姓有难,沈歌和林姝断然不会置之不理,所以才敢用此声东击西的战术。
沈歌看向诸葛瑾的眼睛,希望一切只是巧合,她不敢相信她身边任何一人会背叛。
已经午时,裴谳刚起,出了房门,就被门口十名精壮汉子吓了一跳,想来是沈歌给他派的守卫。
朔野的兵确实和京都不同,多是满脸的络腮胡须,身形高大者。
“殿下!”几人一起发声,整齐划一,裴谳只得暗暗点了点头。
他往楼下的喧哗之处看去,只见精致华丽的酒楼楼下,穿着一身冷肃盔甲的女将军与周围格格不入,坐在最边角的席间,那位老板娘正别着一支娇艳牡丹满面笑意,大声吆喝着菜单,亲自相迎,比昨日接待他时热情得多。
“来两道小菜就行,这个,清炒时蔬,再给我加个红烧小排吧。”沈歌被老板娘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急忙在菜单上点了两道。
“劳烦老板娘再加个四喜丸子,和虾仁珍珠汤。”裴谳缓步走下了台阶说道。
“记在我账上。”裴谳看向了正在看他的沈歌。
“好嘞!”老板娘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似乎将这酒楼都衬得更加雅致了些。
“沈将军不是说不来吃吗?”裴谳坐在了沈歌对面。
“我这是来这找你有事,结果在这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肚子饿了,
加上老板娘盛情难却!”
“这里的一顿饭就要至少一两银子!”沈歌皱着眉头,“你可知道一两银子能换一件狐裘,至少能保一个将士冬季不被冻死!”
“将军,找我有事?”裴谳抬眸看向沈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问沈歌,“和昨晚有关?莫非是因为匈奴人要借此进攻北境?”
沈歌叹了口气,也凑近了些,“殿下所料不错,但我此行却不为这个。”沈歌笑了笑,有种计谋得逞的快感。
裴谳不解地看向沈歌,“那将军所谓何事?”
“这打仗的事就先不劳摄政王操心了,殿下只需要帮我……”
“清炒时蔬!”
这忘川楼果真名不虚传,上菜速度极快,这一嗓子却也打断了两人谈话。
“帮你什么?”裴谳再次凑近,小声问道。
“帮我查查,此次匈奴死士是如何混进朔野的。”沈歌微笑着说道,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她心知自己不善谋略,但与诸葛瑾和她身边的谋士打交道多年,却也学得一二。
此次,两方试探,若是结果一致也就无妨,若是不一致……
“我觉得殿下就算不为了帮我,回去也定然会去查,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就是。”沈歌不管菜没上齐,先夹了一筷子。
“这菜吃着确实和我家厨子做的不同!同样都是小白菜,怎么忘川楼的炒得这么入味。”
沈歌又来了一口,“吃啊,殿下。”
“我等菜上齐再吃。”裴谳点了点头,“将军所愿我定然尽力完成。”
“菜凉了就不好了!”沈歌夹了一筷子在裴谳盘里。“殿下,朔野真没京都那些规矩!”
沈歌又喊来了店小二要了两碗米饭,继续说道,“只要脑袋不掉下来,就都不算什么事。”
裴谳看了眼沈歌吃得很欢,又看了眼盘中菜,微微咳嗽一声,笑了笑,夹了起来,吃进腹中,来这不过几日,似乎每次与沈歌独处都会让他破了几项京都的规矩。
惊得身后填海险些就要掉了眼珠子。摄政王要是做出菜没上齐就动筷子之事来,那定然是要被京都那些贵女士族嘲笑好一阵子的蠢事。
但填海又转念一想,才恍然大悟,此处已经并非是京都,也无人会嘲笑。
第9章 甘为谋士
要说沈歌一丝一毫都不怀疑裴谳,那不可能,他没来之前,这朔野还好好的,怎么他来了,就开始天翻地覆,匈奴入境,半夜偷袭,将军府被烧?
何况,刺杀的死士将她整个将军府都烧了,却没伤到这位摄政王一根汗毛,那些死士是真的自杀还是假的,根本无从判断!
再想来,这位堂堂摄政王殿下不在京都好好待着,非说什么喜欢北境,来这受苦,鬼才信啊!更说不定摄政王殿下因为和陛下的矛盾,和这匈奴早有勾结,来她这北境,也是为了投奔匈奴而来!
她断是讨厌这群政客,一肚子坏水,算计起来毫不留情,只有眼前之利。
那她便出个题,让她身边环绕这些谋士互相争斗,看看谁更胜一筹,她也可去好好计划如何对抗匈奴。
菜齐了,裴谳看着只顾着吃菜全然没抬头看他一眼的沈歌。京都女子,日日寻着哪家胭脂水粉美艳,日日聊着琴棋书画,遵循着三纲五常,可沈歌这整日里素面朝天,一手的厚茧,一身军装从未脱过,也未曾见过她做过那书画,弹过胡琴……
必然是吃了寻常女子难以承受的苦。
“沈将军又是为何想待在北境?”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沈歌收了自己刚才那些算盘,抬起了头,大眼睛假装无辜望向了裴谳,匆忙咽下刚吃进去的一颗虾仁。
“眼睁睁看着父将在这里磋磨了十余年,不灭匈奴血债,此生难平我愿!”沈歌继续夹了一筷子四喜丸子,塞进嘴里。
“摄政王呢?筹谋了半生,又是为了什么?”沈歌随口一问。
裴谳举起筷子的手一顿,随即答到:“裴某此生所求不过八字,国泰民安,四海昌平。”
沈歌抬眼,看向裴谳那双眼睛,那眼里平静无波澜,却仿佛可以吞噬一切,沈歌塞了一嘴的肉,筷子上还没停,去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好一个‘国泰民安,四海昌平’想我父将当年镇守北疆,浴血奋战,所求也是这八个字!可惜啊,殿下可知,父将亡的那年,粮草拖延,援军不至,耗尽了边关将士的心血!”沈歌冷笑一声,“你此来,定是觉得我那盐铁之策愚蠢至极!”
“可若是朝中但凡能及时援助,我父亲怎会亡于腾格里!我如今又何须出此下策!”
“我父将临死还在与我说,莫怪朝廷,只怪匈奴!他意难平!”沈歌勉强咽下了那些菜。“只望摄政王既然来了朔野,这八个字,可莫要只是说说而已。”
“沈将军,”裴谳的声音依旧平稳,“令尊的功绩与牺牲,天下皆知,本王亦深感痛惜。然则,昔年北境腾格里之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之上,世家掣肘,国库空虚,南境水患亦需赈济,每一步皆如履薄冰。”
“本王未曾忘怀过。”裴谳冰凉的手指在手边那一盏温热茶杯上摩擦了一圈。“沈老将军北境那一战,亦是本王心中之刺。”
“可这八字,也绝非一日之功,甚至非一代之功。”
沈歌再次看向了裴谳,他这字字句句都十分诚挚,可几年北境磋磨,旁人所言,早就已经在她心里不可信了。
她只信刀刃,只信自己,只信亲眼所见。
待到找到那个真正的内鬼,这八个字真正实现,她才敢信裴谳所言。
忽而只见,窗棂之外,天地骤然改色,灰黄色的天际,一场边关的初雪,裹挟着朔风的呼啸,正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沈歌停住了筷子,看向窗外,今年的雪似乎比起往年来得格外的早,这并不是件好事。
远方的烽燧台、连绵的群山,在这场寒风携带的雪粒之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于这苦寒之地,雪是一场灾祸,会让粮草断绝,会让抓住了机会的敌军猖狂,会有冷风吹透遍地的尸体。
“很美。”裴谳却说,他裹紧身上黑色的狐裘,欣赏着那场他来朔野所见的初雪。“又是一丰收之年。”
浓密睫毛下,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只是忽而一股寒风吹过窗沿缝隙,正被裴谳吸入了喉咙,他又开始止不住的咳嗽。
待得看到手中银丝手帕之上,染上了赤红鲜血,裴谳只觉得一阵眩晕,黑暗就笼罩了他的一切……
这突发的变故,更是令沈歌一惊。
“将军!”裴谳隐约听见填海声音急促,“殿下早年便中了元懿太皇太后的寒毒,受其钳制!如今太皇太后薨逝,解药却杳无踪迹。殿下……殿下只能靠着太医开的方子,勉强吊住性命!”
“遍访名医,亦是束手无策。”
“你是说元懿太皇太后?”沈歌的声音亦是出现,“她……她不是殿下的生身之母吗?何以竟对亲子下此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