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指了指, “宝小姐在茶室软榻上。”
饶是已经过了一阵子了,夏清晚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忍不住发笑。
年后,她跟叶裴修商量过后,从救济中心领养了一只小母猫, 六个月大,通体雪白尾巴蓬松, 跑起来像只小狐狸。
当时她说, “我觉得梁奶奶说的对, 先从养小宠物做起, 如果适应了,我们再考虑孩子的事。”
叶裴修当然应允, 家里佣人听到这话, 都自动自发把这只小猫当成了男女主人的第一个孩子看待,称呼上也尽显尊重。
夏清晚给它取名小宝, 佣人们就唤它一声, “宝小姐”。
此刻, 那尊贵的宝小姐正慵懒地趴在茶室软榻沙发椅上小憩。
胡子在阳光下舒展着。
夏清晚走过去, 支着手臂挠它的下巴,宝小姐开摩托似的发出嗡嗡的声响,惬意地拱了拱她的掌心。
佣人拿着她的手机走过来,压低声音, “太太,您有电话。”
她接过,摁了接通。
对面是纪疏玉。
“清晚,你听说了没有,柳家出事了。”
夏清晚仔细想了想,“……柳家?”
“江米娅的老公。”
这下她才记起了,以前,在各种场合跟江米娅打过几次照面,没怎么说过话,只听说她嫁了个家世还不错的丈夫。
此等家世不错,在叶家盛家面前自然不够看,江米娅似有自知之明,打照面时也从不上赶着与她攀亲。
“通报都下来了。”
雷霆之势,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准备之前,法院已经封了他们的家,“听说,江米娅只匆匆拿走了家里几件值钱的东□□自回娘家了。”
“她怀着孕,肚子都那么大了,想想真有点可怜。”
江米娅够不上纪疏玉的圈子,纪疏玉与她也只是泛泛之交,这一番感慨,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跟丈夫没有什么感情,这两年过得本来也不太好。”
夏清晚默默听着,过片刻问,“你最近怎么样?知一还乖巧吗?”
知一是纪疏玉与盛骏驰的女儿,现时两岁多,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挺好的,她最近学了些新词汇,用得乱七八糟,总是能逗笑人。”
提起女儿,纪疏玉心绪缓和了些,她笑了笑,“……我也是看了通报才知道,怪不得前阵子开始骏驰晚上都不出去玩了,下班就回家。”
大事发生,有关无关的人都会避一避风头。
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宝小姐已经爬到夏清晚的怀里了,她轻轻抚着它的小脑袋,听到声音,探头往会客厅望了一眼。
佣人在调试家里的电器,把会客厅的电视打开了,屏幕上正好在重播新闻,镜头扫过,庄严肃穆的大厅里个个坐得笔直,第一排坐着叶裴修的父亲叶廷文。
严肃冷峻。
到他发言,那沉稳徐缓的声音在整个会客厅回荡,听得人不由地紧张专注起来。
昨天叶裴修跟她说过,今儿晚上他父亲母亲要来家里吃饭。
他们结婚三个多月了,这还是他父亲母亲头一次正式登门。
夏清晚放下宝小姐,站起身,给他发消息,「你今天几点回啊?」
顺着连廊去到西楼厨房。
“太太,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看看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都按照西山那边的规格来做的,再过两个小时,给您看看成果。”
“好。”
叶裴修的回复弹出来:
「八点。」
「还在开会。」
「好。」
夏清晚关掉对话框锁屏。
开春复工之后,连轴转了几个星期,今儿她好不容易被安排休假,在家里懒怠了一整天了,这会儿也许可以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回到茶室,宝小姐见到她来,就在软榻上顺势打了个滚儿,亮出肚皮。
夏清晚俯身挠了挠它,低声哄说,“小宝,你说我要不要去找爸爸呀?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
宝小姐夹着嗓子喵了声。
“同意啦?”
夏清晚笑说,“那我去了哦,你在家里乖乖的。”
老柯说开车载她,她道,“我自己开车去吧。”
年初她过26岁生日,叶裴修送了辆奔驰AMG GT63。她一周开个两三次,其余时候还是老柯开迈巴赫接送。
叶裴修今日在内环一个会堂里开会,小型的闭门会议,人不多,外观是个小洋楼,隔着马路看过去,门头上挂着某某次会议的匾额。
她亮了身份证对比了车牌号,把车子停在前院一侧停车场。
过了约摸半个小时,见楼前双开门打开,里头走出身穿制式大衣的一群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肃穆,不见任何吵嚷声。
她先看到了王敬梓。
王敬梓站在门口似是等人,偶尔跟路过的人寒暄两句,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个个乘车离去,这时候才见叶裴修从门里走出来,肩上落了一抹室内的光。
王敬梓落后半步跟上他身侧,两个高大的男人边走边聊,到了停车场,叶裴修抬腕看表。
七点半。
眼瞧着他们近了,夏清晚轻轻按了声喇叭,驾驶座车窗降下,她仰脸笑说,“嗨,好巧。”
叶裴修脚步停住,看到她就笑了,说,“……今儿是怎么了,劳动你亲自开车来?”
“是呀,宝小姐的指示,要我来接你回家。”
叶裴修笑意止不住,“宝小姐还有没有指示点儿别的?”
夏清晚探头越过他跟王敬梓打了个招呼,王敬梓道告辞。
她的头还没完全缩进车窗,叶裴修单手撑住车门上方,弯身低头,压低声音,“亲一个。”
这时候拒绝更着痕迹,她迅速亲了他一下,道,“快上车吧。”
“我来开。”
他说。
车子开出来之前,他给她系安全带,在车里亲了片刻。
路上,她问,“你怎么耽搁了一会儿才出来啊?”
“那位留我说会儿话。”
一是器重后辈,二是早年老爷子与他有交情,是默默彼此支持的旧日同僚。
“……哦。”
“还聊起你。”
“聊起我?”
夏清晚不信,笑说,“怎么会?”
叶裴修唇角一抹笑痕,“他老人家听说我结婚了,妻子是个做研究的高材生,祝贺我们新婚。”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锦盒,递向她,“还送了新婚礼物。”
夏清晚打开来看,是一幅红衣白首对章,底部分别刻着他和她的名字。
“倒不是多贵重,图个吉利。”
“好漂亮,谢谢他老人家。”
夏清晚由衷说。
叶裴修抬手摸了摸她后脑勺。
-
到叶园,刚准备停当,外头就通报说两位老人家来了。
叶裴修和夏清晚在停车场迎接。
春寒料峭,裴雅娴下了车,笑笑地跟他们夫妻俩打招呼,“这么冷的天儿,进屋吧,别站着了。”
叶廷文惜字如金,只淡淡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餐厅落座,先擦了手,叶裴修站在餐桌一侧,微弯了身为长辈倒茶。
餐前清口的茶水,杯沿晕出一点缥缈的热气。
餐桌上不怎么交谈,只偶尔有低低的让菜声。
餐后,转移到会客厅喝茶。
这一次是夏清晚把茶水奉上。
裴雅娴闲闲地与他们话夫妻家常,叶廷文一直端着茶沉默着,过片刻,在交谈的气口道,“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裴雅娴看了他一眼,似是觉得他这话问得太唐突,正想笑笑地打圆场,叶裴修就道,“目前还没有打算。”
叶廷文还要说什么,裴雅娴不着痕迹地抬手摁了一下他的大腿,笑说,“是的,这事儿急不来,得看看时间日子,还得戒烟戒酒备孕,到时候有计划了跟我们说一声,我和你爸也好准备着给小孙儿的见面礼。”
叶廷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不大会儿,裴雅娴把夏清晚叫起来说,“好久没来了,清晚你带我转转吧。”
夏清晚带着自己婆婆,沿着连廊在东楼西楼和主楼逛了一圈,看过后院清幽的翠竹影,道,“后院我记得以前没有合欢树呀?什么时候移来的?”
“应该是前几年,我也不清楚。”
日常不在视线里,夏清晚都快忘了这茬了。
“挺好的,夏天开花又香又漂亮。”
婆媳两人说说笑笑,自书房后门进入室内。
在客厅,隔着落地窗,看到叶裴修和他父亲正坐在廊檐下圈椅上说话,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搭着腿,皮鞋鞋尖伸出去很远,即使只是背影,夏清晚也觉出叶裴修有种疏淡的阑珊之意。
裴雅娴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说,“父子俩倒是难得这样坐着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