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踮着脚,从网状高墙上头,捻了一点雨水珠,把指腹端到脸前细细端详。
透明的,冰冰凉的水珠。
余光瞥到什么,夏清晚抬起头来。
料峭寒湿的春雨中,不远处槐树下,叶裴修撑伞站在那里望着她。
高大身形,黑色大衣,皮鞋在雨水中反射着淡淡的光。
她的心脏猛烈地激越地扑通扑通跳动。
没有任何犹豫,她向他跑过去。
本来没多远,跑近了,她的伞顶撞到他的伞沿,她就刹住车,停了下来。
叶裴修本来伸手要扶她,此时也收了回去,“别摔着了。”
“……你不是已经复工了吗,怎么回来了?”
夏清晚说。
“回来看看你。”
他带她往车边走,“我待不久,明儿一早就走。”
她停住脚步,“那现在去哪儿?回叶园?”
叶裴修回过身来,默了默,看着她,“……你想去哪儿?”
叶园有梁奶奶。
她想和他单独待着。
很想。
“我请你吃饭吧?”
夏清晚脑子转得飞快,“你给我安排了那么好的成人礼,我都还没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好。”
-
上了车,夏清晚系好安全带。
叶裴修打转方向盘驶上主路。
她道,“诶,我还没说去哪里吃。”
叶裴修笑了声,“心意我领了,还能真让你请我?”
去了一家隐在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餐厅。
包厢在东厢房,长桌靠着海棠纹老花窗,桌上一盏鎏金掐丝珐琅台灯。
有种沉静安然的古韵。
夏清晚是第一次来,落座之后,微仰着头听厨师介绍菜式。
许是为伏案学习方便,她头发扎起来挽在了脑后,露出一截细白柔嫩的颈。她又微微低头看菜单,眉眼如画,美得惊人。
厨师用余光瞧着,心里不由揣度这位小姐的身份。
听说叶家养了个故交家的女孩子,就是眼前这位吗?还是说,万年没带过女人吃饭的叶先生终于动了心性了?
一时倒还真说不准。
今儿来的临时,菜品上得慢,闲着的空档,叶裴修带夏清晚四处看了看。
四合院处处是景,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穿过游廊,她手扶着廊柱,倾身去看池面雨丝泛起的涟漪。
黄昏无声无息落下。
清寒的空气充盈肺腑。
夏清晚转头问,“……你喜欢下雨天吗?”
叶裴修失笑,逗她,“憋了半天,要跟我聊天气?”
她耳朵一下热了,看他一眼,“聊天气有什么不好?”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天气。”叶裴修认真想过回答她,“你喜欢雨天?”
夏清晚点头,“最喜欢暮春时节的雨。雨后柔条舒展,意味着夏天要来了。不过,眼下初春的雨我也喜欢。”
“之前没听你说过。”
“以前没有这样的场合呀。”
两个人待在外面,只为单独吃一顿饭。
“什么样的场合?”
夏清晚本想回答他,然而一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她心里莫名一颤,讷讷地,忘了该说点什么了。
胡乱搪塞过去。
绕过另一个廊柱,她想起什么,把手腕朝他一递,说,“正好,我今天戴了你送我的那支腕表。”
“好看,衬你。”
“你呢?”她故意说,像是找茬,“我送你的袖扣呢?不会还没戴过吧?”
她送他的25岁生日礼物是枚袖扣。
叶裴修的右手本来插在裤兜里,听了这话,就失笑似的,把手抽出来,说,“你自己看。”
夏清晚微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一手微微掀起他大衣的袖口,一手指腹摁着他的掌根,看到里头白衬衫袖口处,横穿着那枚袖扣。
她抬眸。
对上他半垂的视线。
似一霎风止云歇,又似一霎暴雨大作。
她应该收回手了,可是手却很想继续向他掌心滑去。
清寒的雨雾无声地飘荡。
她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叶裴修也把手收回去。
好一会儿,没有人作声。只有池面泛起的涟漪,一波一波被送到池岸,激起潮热的涌。
第91章 if线(5) “你别哄我了。”……
吃饭的时候, 梁心吾来了通电话,问:这么久了,还没接到清晚吗?
“接到了, 我们俩在外面吃饭。”
叶裴修说。
餐桌对面, 夏清晚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凝神听着。
梁心吾又问, “怎么不回来吃呀?饭都做好了。”
叶裴修本来应该说:他给她筹备了生日会,她请他吃饭作为回礼。然而话到嘴边,却莫名没有讲。
他抬眸看了对面夏清晚一眼。
她半垂眸,嘴巴包圆了, 一侧颊边鼓鼓的,嚼得很慢, 似是在出神。
“……正好我也想胡同里这家淮扬菜了, ”他收回视线, 说, “您先吃着,我们一会儿就回了。”
-
回到叶园, 叶裴修被梁心吾拉着聊天。
他难得回来一趟, 梁奶奶想必有好多话要跟他说,夏清晚礼貌回避, 先去书房整理明日要用的书本。
她在书房待了半个小时, 口渴出来拿水喝, 见梁奶奶和叶裴修还在西厨说话。
叶裴修倚靠着岛台, 神情几分散漫,似是根本没有在听。
夏清晚从岛台另一边经过,去冰箱里拿冰水。
“你爷爷之前说陈家那位小姐不错,但是, 甭管是哪家小姐,也得你喜欢不是?”梁奶奶语重心长,“你今年都26了,老大不小了,该提上日程了。”
夏清晚脊背一僵。
她慢慢把手臂从冰箱里抽出来,往后退一步关上冰箱门,拧开冰水,边喝边慢吞吞走过。
已经走出西厨的区域,才听到身后叶裴修平淡的一句,“再说吧。这阵子没空。”
“什么‘再说吧’?”
梁心吾嗔道,“不趁着这次回来去见见?”
“我明儿一早就走。”
“这么忙?”
后面梁奶奶又说了些什么,夏清晚已经没有听清了,她回到自己卧室,反手关上门。
把冰水贴在脸颊,感觉自己像变成了某种动物蜕化后留下的壳,干燥空洞,没有意义。
洗澡换衣,辗转反侧睡不着。
明天还要起大早去补习。
她不能失眠。
然而,越努力要睡着,睡意反而越远。
夏清晚翻身下床,拿起床头夜读的书去了书房。
老年人作息不同觉也轻,为避免互相打扰,梁奶奶住在西楼。此刻,叶园主屋一片悄寂。
夏清晚穿过走廊,打开书房门走进去,转过视线盲区,才看到落地窗前,叶裴修半躺在紫檀木醉翁躺椅上,枕着一条手臂,脸上盖了本书。
她脚步顿住,心脏扑通扑通。
他怎么睡在这里?
夏清晚站在原地思量片刻,到底是守着规矩,没有走近,转身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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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开学,夏清晚学习紧张,叶裴修一周给她打一次电话。
渐渐地,倒是成为了固定日程,在每周六她没有安排补习的晚上。
叶裴修给她定了个规矩,“每周,给我讲一件你开心的事,还有一件你的心事。”
“你真的想听吗?”
她问。
“我什么时候不想听你说话过?”
“……”夏清晚斟酌着说出口,“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幼稚。”
他已经26岁了,一个高三学生的喜怒哀乐,对他而言应是不痛不痒的无聊事。
电话那头叶裴修静了片刻,道,“……清晚,即便我有觉得你幼稚的时候,那也不是贬义。更何况,正相反,我更多时候是觉得你早慧。”
“早慧?”
她重复一遍,似陷入了沉思。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时区,即使是同为18岁的两个人,喜怒哀乐可能也不尽相同,更何况我们差了八岁。”
这番话正正好好说到夏清晚最在意的地方了,她握紧手机屏神细听。
就听他说,“但是,就像有时差一样,只要我们有心了解彼此,关心彼此,那时差也算不了什么障碍。”
“我有心,”她说,“我关心你的。”
那边叶裴修笑了一下,低低说,“我知道。”
那并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关心方式,那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人来关心挂念。
“……我没有心事了。”
夏清晚语气轻轻,“至于开心的事嘛,上周的语文测验,我作文写得很好。还有,之前你帮我联系的京大中文系的教授,夸我知识积累很充分,而且有天赋和灵气。”
叶裴修笑,“这么好。”
“是呀。”
她趴在床上,翻了个身,问,“那么你呢?给我讲讲你开心的事和你烦心的事。”